“謝、謝謝……”
在所有人或熱切、或看熱鬧不嫌事大、或面無表情的注視下。
周嶼笑眯眯地連連道謝,沒有任何猶豫,直接在王昱超給他讓出的那張“風水寶座”上坐了下來。
但在心裡嘛,只剩下一個念頭——後悔,非常後悔!
誰能想到,一週前的他對著王昱超射出的子彈,此刻正中眉心!
落座之後,周嶼還本能地壓低聲音,和自己這位重量級新“鄰居”打了聲招呼:
“叔叔好。”
林傑偏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但老小子還是汗流浹背咯!
也算是活了兩輩子的人了,天不怕地不怕。
唯獨怕兩個姓林的。
一個是林望舒,另一個則是林傑。
周嶼是時常覺得,這大概也是這個世界的某種隱藏規則怪談。
——絕大多數女婿,在還沒結婚之前,都會怕老丈人。
其實這並不是膽小,本質也不是恐懼。
是一種對失去“資格”與“認可”的本能警惕。
而且,你越是在意她,就越會“害怕”。
加之,從上輩子開始周嶼就對林傑有揮之不去的陰影。
到了這輩子,不僅沒有消散,反而還他媽加強了!
所以但凡遇上林傑,這老小子就像是被疊滿了 Debuff,當場迎來一波史詩級削弱。
隨著周嶼的落座,正式齊活兒。
而這個包廂眼望去,和先前也有了些許變化,不過依舊是神色各異:
笑嘻嘻的、一隻鵪鶉、面無表情的、眼睛亮晶晶地一直往左邊看的、端莊吃瓜的、明目張膽吃瓜的、興致勃勃吃瓜的、偷偷吃瓜的、吃瓜都吃不明白的。
嗯?怎麼好像混了一點奇怪的東西進去?
值得一提的是,王昱超剛才第一次落座的時候,還特意把凳子往林傑那邊挪了挪。
大舅哥這人,天生就喜歡往人那邊湊,不管物件是誰,總覺得物理距離拉近了,心靈距離還會遠嗎?
可問題在於他換位置的時候,並沒有把凳子挪回去。
於是,就出現了現在有些詭異的這一幕——
這一刻,周嶼和林傑,坐得非常近。
近到甚麼程度?
近到乍一眼望過去,這兩人好像和黏一起似的,肩膀碰肩膀。
不知情的還以為甚麼父子情深哥倆好,非要湊一塊。
知道的,則只會由衷感慨一句——
封建時期的包辦婚姻,都不帶這麼彆扭的!
但是,林傑不動。
而某個依然被削成鵪鶉的老小子,顯然不在狀態,他也不動。
兩個人就這麼保持著一種“要粘不粘”的半連體嬰姿態。
不一會兒,菜陸陸續續地上來了。
”生日快樂!“
包廂裡的燈光柔和下來,氣氛也終於被拉回了“生日”。
“圈圈生日快樂啊!媽媽希望你永遠健康、快樂,做自己想做的事。媽媽會永遠在你身後,支援你的每一個決定。”
“舒寶,生日快樂喔,祝新一歲的你,比老一歲的你更美。”
“猛男,生日快樂,天天開心,把把ace!”
“林望舒,生日快樂,永遠美麗,永遠快樂。”
“林望舒,生日快樂,新的一歲萬事勝意啊!”
“圈圈,生日快樂啊!祝你學業有成,愛情甜蜜,早日和妹夫——啊......祝你永遠十八歲!”
“林望舒,生日快樂!”
“圈圈,生日快樂。”
在王婧的起頭下,眾人紛紛舉杯,先一起祝福,再輪流祝小壽星生日快樂,只是到了最後兩個男人,居然還他媽撞詞了!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話題自然散開。
“我們寢室有個,到現在都沒加寢室群的。”
“我們是六人寢,好像前前後後建了四十多個寢室群吧。”
“我們寢室沒有群。”
“……”
幾個女生那邊,很絲滑地聊起了各自寢室和班級裡的八卦,氣氛很熱絡。
這時候,就能看出丈母孃的“神”了。
王婧可以隨時很自然地融入其中:
“還好我們那個年代沒有 QQ,不然光建群這件事,就夠頭疼的了。”
至於王昱超嘛,雖然不關他屁事,但他這個人,向來甚麼都能聊,甚至可以硬聊。
這不,隔著一整張桌子,他非要加入:
“建這麼多群幹嘛啊?我們寢室群都沒人說話的。我們都是在樓棟群裡聊天,人多才熱鬧!”
可惜人和人的悲歡並不相通。
與之相對的另一頭,位於餐桌中心位旁的某個顯眼角落,氣氛卻顯得格外微妙。
當林傑第三次抬起手夾菜,卻又一次不可避免地碰到周嶼的手臂時,他停了下來。
終於沒忍住,說出了兩輩子以來,第一句對周嶼說的話:
“小周,你不擠嗎?”
“啊?我……還好。”
“……”
“哦哦,不好意思啊,叔叔。”
周嶼反應過來,連忙往旁邊挪了挪。
林傑沒有再說甚麼,也沒再看他,只重新抬起手,夾了一筷子菜。
物理上的距離終於被重新拉開。
但是,社交上的距離卻開始莫名其妙被拉近!
是的,王大少爺出手了!
興許是隔著一整張桌子,對著女生那頭吼了半天,發現自己實在插不進她們的話題。
他終於調轉了火力,開始嘗試盤活自己這邊的氣氛。
王昱超笑眯眯的偏頭過來,道:
“姑父,我準備入股妹夫的【喝了麼】了!”
林傑淡淡看了他一眼:“妹夫?”
周嶼汗流浹背+1。
“就是周嶼嘛。姑父你不是知道【喝了麼】其實是他一手弄的麼,可牛逼了!”
王昱超說著,還不忘朝周嶼豎了個大拇指。
林傑淡淡看了他一眼,又淡淡看了周嶼一眼。
周嶼汗流浹背+2。
唯有某個表面上依舊在認真聽八卦、實際上小耳朵早就豎得高高的人,很配合地默默點了點頭。
王昱超還在繼續叭叭道:
“我真覺得,不可能找不到比妹夫更優秀還人品過關的青年才俊了吧?”
“才十九歲,做到這個規模——”
“%#@*)-+”
接下來,王大少爺豪情萬丈地,把周嶼從頭到尾誇了一遍,給於了最高度評價。
別忘了,他可是個大喇叭。
聲音一度直接蓋過了另一頭女生的聊天聲。
王婧沒好氣地提醒了好幾句:
“超超,你聲音小一點喲,我耳朵都要震疼了喲。”
王昱超這才稍稍收斂。
這其實都沒有甚麼。
真正要命的是,他誇著誇著,還他媽非要互動。
“姑父,你怎麼不說話啊?”
”......“
“妹夫,你怎麼也不說話啊?”
”......“
姑父,妹夫,你們怎麼都不說話啊?
”.......“
——《男人的沉默》
王昱超對於二人冷漠的反應很不滿意!
殊不知他最忠實的小聽眾,是那位表面上完全沒有參與這邊話題、實際上小耳朵已經進入超頻狀態的人,已經在桌子那頭——一直默默地瘋狂點頭。
周嶼第一次如此深刻地體會到,甚麼叫做——字字誅心。
每一聲“妹夫”,每一個讚美的詞彙,在這一刻,都不再是誇獎,而是精準無比地,一刀一刀,往他身上招呼。
——出來裝,總是要還的!
都是愛裝逼的報應啊!
至於林傑呢?
他面上是沒甚麼表情,一副左耳進右耳出的冷淡模樣。
但是你若是仔細觀察。
你會發現林總已經有一會兒沒再動筷子,也沒再端酒杯了。
他的雙手,安靜地放在大腿上。
而那條熨得筆挺的西褲,不知從甚麼時候開始,已經悄然起了幾道褶皺。
狀態有些許回升的老小子,也嘗試透過灌酒來堵嘴。
企圖以此,阻止這個已經殺瘋了卻毫不自知的大舅哥繼續輸出。
然而——
“狀態奇佳”的王大少爺微微挑眉,一本正經道:
“你和我喝甚麼啊?咱倆甚麼時候不能喝?敬敬你未來老丈人啊!”
“.....”
“.....”
“叔叔,我敬你一杯。”
“.....”
在這位熱心到有些過分的“撮合”下,以及桌上八道目光的注視下。
桌上那兩個最沉默的男人,硬是被按著,喝下了兩輩子以來的第一杯酒。
酒是好酒,人是好人。
可這一杯下肚,這個角落的氣氛,並沒有因此變得熱絡半分。
相反——更詭異了。
好在,就在這種詭異即將繼續發酵之前,林傑的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來電,起身便走出了包廂。
門合上的那一刻,周嶼終於鬆了口氣。
老丈人在這,空氣都稀薄了。
老丈人一走——我他媽當場從審訊室,直通《肖申克的救贖》片尾!
其實包廂裡的空調溫度剛剛好。
但周嶼還是覺得熱,很熱。
他不動聲色地把手心的汗在大腿上蹭了蹭。
腦子裡已經開始自動生成——針對某位不穩定因素的大舅哥的戒嚴方案與應急預案。
絲毫沒注意到,旁邊的位置有人坐了下來。
更沒注意到,那人還把凳子往他這挪了挪。
挪到一個,比剛才“半連體嬰”狀態還要近得多的位置。
直到一隻冰冰涼涼的小手從桌下偷偷摸過來,摸到了他的掌心,和他十指緊扣。
熟悉的涼意從指尖朝著心頭瞬間蔓延。
周嶼怔了怔,抬頭望去。
林望舒已經坐在了他的身邊。
她微微偏著頭,眼睛亮亮的,輕聲說:
“你這麼熱嗎?剛好,我感覺有點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