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當周嶼以為,事情終於要按照影片裡那套“久別重逢、母子相認”的溫情劇本往下走時。
穆桂英卻放下了手裡的筆。
湊過來。
眯著眼。
從上到下,又從下到上,打量了他好幾眼。
——不確定,再看看。
“你怎麼回來了?”
“喔,工作提前結束就回來了。擠了一天的假出來。”
“那你甚麼時候回去?”
“明天上午吧。”
話音剛落。
“老闆,7號座買單!”
“好好好——”
穆桂英應得飛快,已經轉身往那邊走了,順手一擺,“你先一邊去。”
腳步沒停。
走到一半,又像是想起甚麼似的,回頭補了一句:
“提前回來也不說一聲,還趕大中午最忙的時候來,淨添亂!”
說完,乾脆利落地把圍裙一甩:
“也別傻站著了,過來幫忙,站一下吧檯結賬。我去後廚看看。”
——安排得明明白白。
“哦哦,好。”
周嶼應了一聲,就稀裡糊塗地穿上了小酒樓最新定製的小圍裙,站到了吧檯後。
直接開始“打工”。
小酒樓現在生意確實好。
小桌翻檯快,人來人往,買單聲一聲接一聲,手上幾乎沒停過。
等終於能抽空喝口水的時候,已經快一點半了。
中途老周路過了一次。
這個向來不太會表達的老父親,只是看了他一眼,說了句:
“小嶼回來了啊。”
語氣平平,就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總之,小影片裡的劇情,一點都沒出現。
甚至讓周嶼開始有點懷疑,是不是他媽的都是劇本!
反倒是有幾個熟悉的街坊鄰里路過,看見他站在吧檯後,熱情地打起了招呼。
有的甚至賴著不走,站在一旁陪聊了好一會兒。
反正,都比親爹媽熱情!
不過仔細一想,自家從小到大一直都是這樣。
也正因為在這樣的家庭里長大,老小子和父母一樣,不太喜歡用言語表達,也不講甚麼儀式感,更不會刻意製造驚喜。
只是和林望舒在一起久了,他自己多少有了點變化,開始學著去準備驚喜,去在意那些細碎的儀式。
忙到快兩點,客人總算散得差不多了。
迎來了夥計們最期待的時刻——吃午飯。
做餐飲的多半如此,三餐除了早餐,就沒個準點。
吧檯這邊清了臺,周嶼把零錢一一對好,順手把抽屜推回去。
他開啟自己的雙肩揹包,拿出了一小打《京城青年報》,正琢磨著該用甚麼樣的“開場白”遞給穆桂英和老周,能讓著老兩口更開心。
可一抬頭,卻看到吧檯的角落壓著一小疊報紙。
已經翻得皺巴巴的了,邊角捲起,看著很舊。
彷彿是幾年前老報紙,用來墊桌子的廢紙。
可紙面乾乾淨淨,沒有泛黃,更沒有一點油漬灰塵。
翻了翻,一共好幾份。
每一份,都是六天前的《京城青年報》。
——正是他接受專訪的那一期。
國慶前,在接受採訪的時候,周嶼就在影片的時候,把這個訊息告訴了老兩口。
影片那頭,兩個人樂得合不攏嘴,追著問甚麼時候能看到報紙。
只是這個年代,許多傳統媒體多少有點地域性。
臨安,是買不到《京城青年報》的。
所以周嶼的回答是:“我買一打下次帶回家給你們,包你們看個夠,還能給我大姑發一份。”
其實寄快遞也不是不可以,但是親手終歸更好一點。
卻沒想到,這次回來得太突然。
前一秒還在科技園加班,下一秒就揹著雙肩包去機場。
連換洗衣服都沒來得及帶。
書包裡的這一小打報紙還是從林望舒那兒費了點勁“搶”來的。
為甚麼說“搶”?
雖說清冷少女回來的時候可是拉了一箱報紙的,但是耐不住這幾天各種家宴聚會,大舅哥又是個“愛發報紙”的,見人就送。
送著送著,她那點存貨也快見底了,十分“拮据”。
如果說單單給兩份給穆桂英和老周,林望舒是很樂意的。
可這老小子沒甚麼邊界感,一伸手,直接端走了一大打!
差點給她掏空!
對此,清冷少女還頗有微詞。
搞得好像動了她的小金庫似的,小嘴叭叭地表達了強烈的不滿。
看看,這個女人有的地方還真是怪小氣的嘞!
周嶼想到這還覺得有點好笑。
誰能想到,這老兩口,早就不知道透過甚麼路子,把報紙弄回來了。
也許是託了去北京旅遊的朋友。
也許是他想不到的辦法。
在有些事情上,這對一輩子沒怎麼走出過浙省的老夫妻,似乎總是這樣。
安安靜靜,卻無所不能。
周嶼把那疊報紙原樣放了回去。
沒有多說甚麼,也沒有急著把自己包裡的那一打拿出來。
正準備合上揹包時,後廚那邊傳來穆桂英的聲音:
“小嶼,吃飯了——”
語氣和平時一模一樣,好像兒子從不曾離家。
更忙得忘記了,兒子其實已經吃過飯了。
如今酒樓的員工確實不少,吃飯時能坐滿兩大桌。
平日裡,穆桂英和老周也是和大家一起吃的。
可今天,後廚角落卻單獨支起了一張方方的小摺疊桌。
四菜一湯,都是再尋常不過的家常菜。
番茄炒蛋,清炒豇豆,紅燒排骨,肉沫茄子,還有個絲瓜湯。
——老周家夏季頂配四件套。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立秋後的絲瓜已經沒了盛夏時的鮮甜,吃著略微有點老。
而在桌上,有個位置已經放了一碗飯,滿滿當當和小山似的。
周嶼沒說話,默默在小山似的那碗飯前的位置坐了下來。
先吃了一口番茄炒蛋。
和剛剛他點的那份,味道是不一樣的。
不是說剛才那份不好吃,那份其實更有飯館大廚的味道,但總感覺差了點意思。
“你怎麼回來得這麼突然,也不提前說一聲。”
穆桂英一邊收拾灶臺,一邊嘟囔:“我好殺只雞,提前燉上啊。”
院子裡的壞雞一家,對此一無所知。
稀裡糊塗,又躲過了一劫。
“昨天晚上臨時決定的,後面都沒有長假了,而且寒假估計也還得在學校待一陣子。所以連夜回來看看你們。”
周嶼一邊扒著飯,一邊笑眯眯地說。
穆桂英看了他一眼,沒好氣道:
“你是為小林回來的吧。”
嚯——
還真是被她說中了!
周嶼筷子頓了一下,隨即又若無其事地扒了一口飯,含含糊糊應了一聲他自己也不知道甚麼的鬼話。
“都說有了媳婦兒忘了娘,這話還真沒說錯。”穆桂英又道。
自從前幾天從鄰居老李教練那兒得知,暑假練車那陣子,自家兒子幾乎天天陪著小女朋友。
穆桂英一下子就把前前後後全給串明白了。
她當時還以為,兒子是懂事了,知道兒行千里母擔憂,所以才沒去川藏線。
現在一想——純屬她自作多情。
果然就像她那位老姐妹桂姐說的那樣:
“以後你說話不頂用,他老婆說話才頂用。以後啊,你也得和我一樣看開一點。別甚麼都想管著兒子了。”
她當初還不服氣地反駁:
“那我兒子和你兒子肯定不一樣!”
現在看來——都他媽一樣!
老周坐在對面,一直沒怎麼說話。
只是邊吃邊笑,樂呵呵的,和個笑臉佛似的。
“吃飯吃飯,小嶼難得回來說這些幹嘛。”
穆桂英哼了一聲,沒再繼續這個話題,只是伸手給兒子夾了兩塊排骨。
“多吃點,老周,我就說小嶼在京城不習慣吧!人都瘦了好幾圈。”
不過,如此和氣的開場終究只是短暫的。
沒過五分鐘,這老兩口果然又吵了起來。
“你說說你,一天天給客人點菜,就知道點你自己愛吃的菜。”
“我點甚麼菜了?客人要我推薦,那我推薦幾個我覺得好吃的菜不行呀?”
“逢人就推紅燒肉、白切雞,你以為誰都和你一樣愛吃這兩道菜啊?”
“紅燒肉怎麼了?白切雞怎麼了?”
“魚不好嗎?蝦不好嗎?人家小姑娘來吃飯,你上來就推半斤肥肉,合適嗎?”
“那你倒是說說,吃甚麼?”
“你就不能問問客人喜歡吃甚麼?”
反正就是些……屁大點的事。
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語速越來越快,明顯是老話題,連停頓都熟得很。
周嶼低頭扒著飯,自然地像是甚麼都沒聽見。
這種場面他太熟了。
從小到大,家裡的飯桌上,十頓裡有八頓都是這樣開始的。
吵歸吵。
菜卻一筷子沒少往他碗裡夾。
這就是我家啊。
從來沒有電視劇裡的和睦和溫情。
吵吵嚷嚷,卻一直熱熱鬧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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