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自習後的頭兩節就是化學課。
化學老師叫做韓吉。
是個戴著副會反光變色眼鏡,總是頂著個雞窩頭的男人。
和王衛國同一年畢業,同一年入職。
但相較之下,韓吉少了些功利和圓滑,多了一種對學科的痴迷。
多少帶點科學狂人那味。
據說這位科學狂人,一週能炸三次實驗室。
所以為啥總是雞窩頭,也有點緣由。
同時,他還是另一個課改班0班的班主任,也就是林望舒那個班。
高中時候很多老師是這樣,帶一個好班,同時也帶一個差班。
講臺上。
韓吉正孜孜不倦的講解著這次分班考試的化學題。
夾雜著一些普通人聽不懂的“化學梗”、“冷笑話”。
比如甚麼“金屬活動性跟人際關係一樣——誰活潑,誰容易出事”。
“愛情也遵循能量守恆定律——你放進去多少熱情,遲早要還回來。”
但講臺下,無人應答。
沒人笑,也沒人聽。
兩節化學課結束。
便迎來了一天中最長的一個課間——課間操時間。
不過臨安中學並不強制高三的學生去做課間操。
於是乎,對於高三學生而言,這是一段很期待的時間。
因為有25分鐘,足夠在球場上打幾場球,也可以三五成群地繞著教學樓慢悠悠地走上幾圈。
但是今天,因為這不死不休的雷陣雨。
大家都不出去,只能老老實實在教室裡坐著。
5班為數不多的幾個女生都聚在了一起,似乎還湊來了隔壁6班的幾個女生。
此刻,她們的眼底裡滿是期待。
“來一個來一個!”
“快幫我看看我和他有沒有可能!”
“幫我看看,我能不能逃過數學這劫?”
“我以後會變有錢嗎?”
“我會不會考到外地?”
這群女生,七嘴八舌,就像是一群嗷嗷待哺的小雞仔。
而女生的中心,正是姜媛。
她是隔壁班的,但是在這個課間被5班全體女生盛情邀請了過來。
只見她神神秘秘的拿出了一副塔羅牌攤在了桌上。
教室的後方。
司邦梓開始叭叭了,“我和你說,她們這幾個每天就是湊在一起算命。”
“神神顛顛的。”
“特別是那個姜媛,和神婆一樣。”
“那些女的,還特別信她的。”
周嶼笑了,“信她?”
“那還不如信我是秦始皇。”
話雖這麼說。
周嶼的視線還是落在了姜媛的身上。
在這群女孩中,姜媛著實是顯眼的存在。
因為她的氣質實在過於獨特........
她的臉冷淡又精緻,眉眼乾淨,面板白得近乎透明,像藏在陰影裡的瓷娃娃。
黑髮齊劉海,柔順地垂在鎖骨,線條利落,乍一看像日本漫畫裡走出來的哥特系女主。
如果說林望舒的外形給人的感覺是清冷。
那她給人的感覺則是陰冷......卻中二。
因為她每天左手都戴著一枚紫水晶戒指,右手是黑曜石戒指,據說能增強靈感,驅邪護身。
脖子上還掛著一些花裡稀碎銀鏈。
而且。
她愛畫暗黑系的煙燻妝......
姜媛正是周嶼前世原定的相親物件,也是林望舒的好閨蜜好姐妹。
事實上。
前世。
讀高中的時候,這位哥特少女確實經常來5班。
著實很有存在感。
但是十八歲的“美猴王大師兄”周嶼,還真沒正眼瞧過人家。
一來,打心底不喜歡那種哥特風,覺得黑乎乎的,看著就不吉利。
二來……那時候的他,也還是個沉浸在自己中二世界裡的少年。
目中無人,唯我獨尊。
情竇開的晚。
所以,一直知道這號人,但不認識。
再後來。
雖然和林望舒在一起三年,周嶼還真的從未見過她的這位好閨蜜本人。
只見過一些她和林望舒的合照。
就拿前世那場重逢的“相親局”來說。
原本的相親物件姜媛,特意提前說過要帶一個朋友一起來。
相親第一次見面,有時候女方會帶一個朋友避免尷尬,倒也正常。
只是到了包廂。
姜媛說臨時有事,鴿了。
理由也很離譜——開車撞到了野豬。
周嶼正納悶著,野豬甚麼時候跑到市區馬路上了。
對方便匆匆掛了電話。
然後包廂的門就被推開了,林望舒走了進來。
再之後,就更沒見過了。
因為未來的姜媛成為了一名醫生,還是一名無國界醫生。
可她的故事,周嶼從林望舒哪兒聽過不少。
她奔走於世界各地,跨越戰火與疫情,救死扶傷,事關人命。
就問你怕不怕?
一個這麼中二迷信、陰森森的神棍女孩。
以後居然成了拿著手術刀,掌控他人性命的人。
反正周嶼是怕的。
好在她是婦產科醫生。
周嶼想,自己這輩子應該不可能有給她主刀的機會了。
——大概吧。
教室前排。
姜媛正幫人算塔羅牌呢。
“幫我看看,我這次能不能逃過數學這劫?”
女生小心翼翼地問。
姜媛慢悠悠地抽牌,攤開,盯著看了兩秒,神情意味深長。
“你這輩子——情劫難逃。”
那語氣,帶著一點宿命論的沉重,一點哥特少女的中二感,還有點.......認真。
“啊?可我問的是數學啊!她算的才是感情。”
“數學會掛,戀愛也會失敗。選一個吧。”姜媛攤了攤手。
坐在後排的周嶼正低頭喝水,聽到這些,險些沒一口噴出來。
腦海裡瞬間蹦出一個畫面:
穿著手術服、戴著口罩的姜媛站在手術檯前,眼神一凜,
不是說:“深呼吸,不用怕,有我在”,
而是冷冷開口:“你這輩子情劫難逃。”
........草。
周嶼當場被嗆得一哆嗦,嗆咳聲猝不及防地炸響在寂靜的後排。
女生們齊刷刷轉頭看他,一臉懵。
姜媛也回過頭來,眉毛挑了一下。
林望舒有個缺點,記性不好。
但姜媛有個優點,耳朵特好。
堪稱順風耳級別的聽力,這種人若是在辦公室裡,一個八卦都漏不了。
所以方才周嶼的那句:信她還是信我是秦始皇。
一字不漏的落入了這位塔羅少女的耳中。
她當然聽見了,也當然不爽。
可她忍了。
像這種背地裡“嘰嘰歪歪”的,多了去了,她還沒矯情到要一一對線的地步。
可是。
這一下,周嶼的動靜是有點大的。
成功吸引到了全班同學的注意力。
這群忠實的塔羅牌信徒,直接走了過來,將周嶼圍住。
信徒女生們開始嘰嘰喳喳了。
“你笑甚麼呢?”
“有甚麼好笑的?”
“你以為是誰啊?可以嘲笑塔羅!”
“你的命運,都在這!!”
“對!你的命運,都在這!!”
其中一個女孩氣呼呼地從懷裡掏出一副塔羅牌,啪地一下放在他桌上,像是亮出了一張“命運的紅牌”。
“我看他,就是不尊重我們塔羅社!”
是的,臨安中學有很多社團。
眼下這幾個人都是塔羅社的,而姜媛正是塔羅社的副社長。
這個社團是臨安中學出名的三大社團之一。
成員很多,其中大部分都是女生。
周嶼強忍著笑意,一邊擦了擦桌上的水漬。
真的是笑死。
別說這輩子了,上輩子周嶼也沒正眼瞧過這個所謂的甚麼塔羅社。
在周嶼看來,那不過是一群小神棍和她們的信徒罷了。
他一向是堅定的無神論者,堅定的唯物主義擁護者。
最不屑的,就是這些裝神弄鬼、自帶濾鏡的“靈性玄學”。
說來也可笑。
哪怕在後世,塔羅牌依然市場不小。
尤其是社交平臺興起後,那些打著“心靈療愈”“占星指導”旗號的博主,一個比一個金貴。
有些女人為了算個桃花,專門預約所謂的“塔羅大師”,一次幾百,動輒上千。
周嶼那會兒在實驗室加班,看著這些直播刷屏,曾一邊寫程式碼一邊想:有這錢乾點甚麼不好?
類似性質的,還有那些星座博主。
總是把一些正著說、反著說都適用,且附和普羅大眾的話術,套在星座運勢上。
也就是巴納姆效應,說一段模稜兩可的話,讓你覺得只適用於你,其實放誰身上都成立。
隨手牽一條狗來,沒準都能套上80%。
是的,周嶼也不相信星座。
他更不屑那一整套“星座論”。
在他看來,那些東西,早在公元前就是被愚昧的統治者用來編造神權、安撫民心、穩固政權的工具罷了。
不過,說到底,無論是塔羅牌,還是星座。
不論是“月亮水逆”還是“冥王落命宮”。
這種信仰,他其實是能理解並適當尊重的。
畢竟,在漫長而混沌的人生旅途裡,人類太容易迷失方向。
他們渴望某種指引,渴望一個神明。
哪怕那神明只是幾張紙牌,一張星盤。
也好過甚麼都沒有。
但周嶼永遠只相信,你的命,別人是算不出的。
因為你的命,永遠只掌握在你自己的手中。
周嶼抬了抬眼,終於看向她們,神色平靜如水。
他食指輕輕點了點被拍在桌上的那副塔羅牌
“你們說的命運,是這幾張紙牌決定的?”
停頓一秒,他嘴角一挑,聲音不大,但語氣不容置疑:
“那.......”
“我們要不要來比一比,誰更會算命?”
話音剛落。
窗外雷聲乍響,轟然如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