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生智沉默了片刻:“再發。告訴委座,金陵危急,請求增援。”
參謀轉身跑出去。唐生智站在地圖前,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藍色箭頭,臉色鐵青。他知道,不會有援軍了。他也知道,金陵守不住了!!!
當天夜裡,唐生智召集所有師長開會。他站在地圖前,聲音沉重:“諸位,金陵危急。委座遲遲沒有迴音,援軍也遲遲不到。我們必須做好最壞的打算。”
幾個師長互相看看,有人問:“總指揮,您的意思是--------”
唐生智沉默了片刻,然後說:“我的意思是,準備突圍。”
幾個師長愣住了。前幾天還說要和金陵共存亡,現在就要突圍了?唐生智看著他們的表情,嘆了口氣:“不是我貪生怕死。而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我們死了,誰抗日?我們死了,誰帶兵???”
幾個師長沉默了。他們知道,唐生智說得有道理。但他們也知道,金陵城裡的那些老百姓,那些信任他們的老百姓,怎麼辦???
唐生智似乎看穿了他們的心思,擺擺手:“老百姓的事,我會安排。你們只管帶好兵,準備突圍!!!”
幾個師長站起來,敬禮,轉身走出去。唐生智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指揮部裡,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轉過身,走進裡面的房間,從抽屜裡拿出一套便裝,換上。他摘下軍帽,脫掉軍靴,穿上布鞋,戴上禮帽。他站在鏡子前,看著鏡子裡那個穿著便裝的男人,苦笑了一下!!!
然後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號碼:“船準備好了嗎???”
電話那頭傳來副官的聲音:“準備好了。在西邊碼頭,隨時可以走!!!”
唐生智點點頭:“等著。我馬上來。”
他放下電話,最後看了一眼那間他待了十幾天的指揮部。地圖還掛在牆上,那些藍色箭頭已經快要把金陵圍死了。他轉過身,推開門,消失在夜色中!!!
西邊碼頭,那條小船靜靜地停在水邊。副官站在船邊,看見唐生智走來,連忙迎上去:“總指揮,快上船。”
唐生智點點頭,跳上船。船很小,只能坐十來個人,但此刻船上只有他、副官,還有兩個划船計程車兵!!
副官問:“總指揮,我們去哪兒???”
唐生智看著對岸的夜色,沉默了片刻:“先過江。過了江再說!!!”
小船悄悄離開碼頭,向對岸駛去。船上沒有燈,沒有聲音,只有船槳划水的聲音。唐生智坐在船頭,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金陵城。那座六朝古都,在夜色中像一頭受傷的巨獸,正在苟延殘喘!!!
他收回目光,看向前方。前方是黑暗,是未知,是活路!!!
第二天,金陵城裡計程車兵發現,他們的總指揮不見了。那些師長髮現,唐生智的指揮部空了,他的辦公室空了,他的臥室也空了。他留下的,只有那套掛在衣架上的軍裝,和桌上那封簡短的信-------“我去組織援軍。你們堅守待援。”
幾個師長面面相覷。他們知道,不會有援軍了。他們也知道,唐生智不會回來了。但他們甚麼也沒說,只是默默地把那封信收起來,然後回到各自的陣地,繼續指揮那些還在傻傻等待援軍計程車兵!!!
金陵城裡的老百姓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他們只知道,唐長官說過,要和金陵共存亡。他們信了。他們繼續在城牆上加固工事,繼續在街上挖防空洞,繼續在醫院裡照顧傷員。他們相信,唐長官不會騙他們。他們相信,金陵不會丟!!!
沒有人告訴他們,唐長官已經走了。沒有人告訴他們,金陵城已經沒有船了。沒有人告訴他們,他們已經被拋棄了!!!
金陵城西的隱蔽碼頭上,那條小船已經消失在夜色中。劉鐵柱蹲在一堆破漁網後面,親眼看著唐生智跳上船,看著小船悄悄離岸,看著那個聲稱要與金陵共存亡的人消失在黑暗裡。他身邊趴著老胡,兩個人一動不動,像兩截枯木!!!
船槳划水的聲音越來越遠,最後完全聽不見了。江面上恢復了平靜,只有夜風偶爾吹過,掀起細細的波紋!!!
“走了。”老胡的聲音低得像蚊子哼。劉鐵柱沒有回答。他蹲在那裡,又等了很久,確認那條船不會再回來,才慢慢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走,發報。”兩個人貓著腰,沿著江邊走了很遠,才拐進一條小巷。七拐八拐,到了一間破舊的民房前。劉鐵柱敲了三下門,停一停,又敲兩下。門開了一條縫,裡面的人看清是他,才把門開啟!!!
屋裡只有一盞油燈,用黑布蒙著,只透出一點微光。發報機在牆角,用棉被蓋著,隔音又遮光。老胡坐到發報機前,戴上耳機,手指搭在電鍵上!!!
劉鐵柱站在他身邊,壓低聲音:“發,金陵急報。唐生智已於今夜棄城而逃,乘小船渡江,去向不明。金陵城防已無統帥,恐近日失陷。另,據可靠情報,日軍進城後可能實施大規模屠殺,請總部指示。”
老胡的手指飛快地動著,電鍵發出滴滴答答的聲音,細密而急促,像夜蟲低鳴。發完了,他摘下耳機,看著劉鐵柱!!?
“等回信。”
兩個人坐在黑暗裡,等著。外面的夜很長,很靜。偶爾傳來幾聲狗叫,很快又消失在夜色裡。炮聲比以前更近了,悶悶的,像遠處的雷。
不知過了多久,耳機裡突然響起細密的滴滴聲。老胡連忙戴上耳機,手指飛快地記著。電報很短,他記完又核對了一遍,然後抬起頭,看著劉鐵柱。
“總部回電:已悉。唐生智逃跑訊息,立即在金陵城擴散。告知百姓日軍即將屠城,儘可能組織民眾疏散。注意安全。周衛國。”
劉鐵柱點點頭。他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看著外面黑沉沉的天空,沉默了很久,然後轉過身:“明天一早,動手。”
滬上,別墅。天還沒亮,周衛國就急匆匆地趕來了。汽車引擎聲在門外響起,緊接著是急促的腳步聲。美惠子被吵醒了,披著衣服出來看,李蝦仁已經穿好衣服走下樓梯。
“長官,金陵來訊息了。”周衛國的聲音很急,額頭上還帶著汗。李蝦仁接過電報,掃了一眼,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早就知道這一天會來,歷史上唐生智跑了,守城的部隊亂了,金陵城破,三十萬條人命。他把電報放在桌上,抬起頭看著周衛國。
“傳我的命令,金陵潛伏組,立即把唐生智逃跑的訊息擴散出去。告訴老百姓,小鬼子進城之後會屠城。能跑多少跑多少。”
周衛國愣了一下:“長官,訊息擴散出去,城裡會亂的。”
李蝦仁看著他,眼睛很平靜:“亂,也比等死強。亂,至少有人能跑出去。不跑,全得死。”周衛國立正敬禮,轉身跑出去。李蝦仁站在窗前,看著外面漸漸亮起來的天色。
“又要死很多人了。”身後傳來美惠子的聲音,很輕,很柔。李蝦仁沒有回頭。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
第二天,金陵城炸了鍋。
訊息像野火一樣在街頭巷尾蔓延——唐生智跑了!昨天晚上,坐船跑了!甚麼和金陵共存亡,全是放屁!有人信,有人不信。信的人破口大罵,不信的人拼命搖頭。
“不可能!唐長官說過要和金陵共存亡的!”“共存亡?你看看江邊,船都沒了!他自己的船怎麼還在?”“那是謠言!唐長官是去組織援軍了!”“援軍?哪來的援軍?你自己信嗎?”
吵著吵著,又有新的訊息傳來——小鬼子進城之後要屠城!殺光、燒光、搶光,一個不留!這個比唐生智逃跑更嚇人。那些還有錢的人,開始收拾東西,準備逃命。那些沒錢的人,只能坐在家裡,等著命運的安排。
碼頭上,擠滿了想逃命的人。但他們到了江邊才發現,沒有船。唐生智把船都炸了,連一塊木板都沒留下。有錢人僱人扎木筏,用門板、用木桶、用一切能浮起來的東西。江面上漂滿了各種各樣 makeshift的筏子,有的剛劃出幾丈就翻了,有人在水裡撲騰,有人喊救命,沒人顧得上救人。
金陵城的城門也擠滿了人。有車的開車,有馬騎馬的,甚麼都沒有的就靠兩條腿。大路上,小路上,田埂上,到處都是逃難的人。挑著擔子的,揹著包袱的,抱著孩子的,扶著老人的,有往南走的,有往北走的,有往西走的,不知道往哪兒走,只知道要離開金陵。
一箇中年女人抱著孩子擠在人群裡,孩子的臉燒得通紅,女人急得直哭。旁邊一個老頭推著獨輪車,車上坐著老伴,老伴裹著棉被,臉色蠟黃。後面跟著幾個年輕人,揹著包袱,走得飛快,像後面有鬼在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