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默然片刻,陸續點頭。
“信一郎說得準。”
“家主,宜早不宜遲。”
鳥井敬三心裡早有盤算,眾人想到的,他自然也想到了。他略一頷首:“好,就依各位的意思,明日即向公眾公佈持股情況。”
“但一旦披露,我們便須依約,將已購入的5040萬股股票悉數質押予富國銀行。”
這話雖刺耳,卻無人反駁——合同白紙黑字,錢是人家出的,規矩就得照著來。
股權只是暫不能交易,所有權一分未動,仍在鳥井家手中。
……
次日清晨,鳥井家族基金即向交易所提交持股公告。隨後,鳥井敬三親自主持新聞釋出會。他語氣沉穩,重申鳥井家族對三得利公司的長期主導地位;末了,不點名地致謝:“感謝各界對三得利的認可與信任,誠邀所有具備實力的夥伴,攜手推動公司持續壯大。”
姿態落落大方,氣度篤定從容。
因鳥井家族率先將持股推至33.4%,市場應聲波動——三得利股價先震盪約十分鐘,繼而續漲,只是漲幅明顯收窄。
操盤主力亦悄然生變:晨星證券全面撤出,唯餘三井證券孤軍奮戰,仍在全力託高股價。
三井證券總部。
羽田陽平聽完彙報,當即拍板:主動向晨星證券出售所持股份。
他清楚鳥井家此番高調披露的真實意圖——就是逼退自己與晨星。
他也拿不準,晨星會不會真被震住、就此收手。
眼下,正是三井全身而退的最後視窗。
可惜,三得利股價最終只摸高至2762日元/股。
他們累計買入8268萬股,總耗資1360.7億日元,摺合每股約1646日元。
即便按此價原價出手,每股利潤僅千把日元出頭。
最初設想,是把股價推過3000日元大關。
如今離目標尚差兩百多日元——乘以8268萬股,便是逾165億日元的盈利缺口,體量不小。
至於最終能落袋多少,還得看與晨星的談判結果。
說不定還能談出溢價——畢竟這批股份,直接關係控股權歸屬。
羽田陽平盤算得周全,現實卻狠狠甩來一記耳光。
面對主動上門的三井團隊,晨星證券總裁松本佑親自出面談判,態度看似誠懇,開價卻令人愕然:
“1000日元每股。”
僅此一價,再無商量餘地。賣,就按這個價;不賣,悉聽尊便。
三井方面準備的首輪報價是3500日元/股,話還沒出口,就被松本佑當場截斷。
1000與3500之間,差了2500日元/股。
乘以8268萬股,差距高達2067億日元——按當時匯率,摺合美元超九億。
這般鴻溝,如何彌合?
三井談判組黯然離席,將訊息帶回。
“啪!”
“八嘎!”
“松本佑竟敢如此!”
羽田陽平怒擲茶杯,霍然起身,鬚髮皆豎,雙目灼灼如焰。
可那烈焰深處,分明翻湧著驚懼與動搖。
松本佑太反常了。
莫非晨星已放棄?抑或……
前一種可能,他尚能鎮定。
可念頭剛觸到後一種,冷汗便順著額角滑下——
“很遺憾,本次收購行動暫告一段落。但已有部分目標達成,投資者無需擔憂本金安全……”
“下一步安排?”
“嗯……手頭尚有多項優質專案儲備。我們將重新調配資金,啟動新一期投資計劃。相信,不會辜負每一位信任我們的投資人。”
“謝謝!”
晨星證券公司門口,大批記者舉著攝像機、話筒圍得水洩不通。松本佑站在臺階上,神色平靜,嘴角始終掛著一絲淺笑。
光是這份沉得住氣的勁兒,就足以讓旁人不自覺地信他三分,心也跟著鬆下來。
……
又耐心答了幾個問題,確保多數記者都拿到了料,他才收聲轉身,鑽進黑色轎車揚長而去,去向成謎。
這般大動靜,早把四面八方的眼睛全勾了過來——交易所附近的巷口、對面寫字樓的咖啡座、甚至街角賣便當的小攤後頭,都藏著盯梢的人。
松本佑那副雲淡風輕的樣子,不出三分鐘就傳到了各路操盤手的耳中。
五分鐘剛過,所有押注做多三得利股票的機構,全收到了同一則訊息。
有人還在猶豫,可更多人已抄起電話下令:趁晨星還沒動手,趕緊出貨!
這票現在就是燙手山芋,再捂著,怕是要燒穿手掌。貪字頭上一把刀,誰還敢賭?
這一撤,市場立馬變了天——原先搶著要的買方市場,眨眼成了沒人接盤的賣方市場。
三得利股價應聲掉頭,直線下墜,毫無緩衝。
起初還有些反應慢的機構和散戶照常買入,可訊息越滾越快,買家一個接一個縮手,跌勢便如雪崩般加速。
這一切,三井證券的操作室裡看得一清二楚。羽田陽平自然不會錯過。
此刻他站在電子屏前,盯著那一道道刺眼的紅色K線,臉色陰晴不定,最後竟扯出一個僵硬到發苦的笑。
他最擔心的第二種局面——晨星真拿下33.4%股權——並沒發生。
可他萬萬沒想到,松本佑手裡攥著那麼大比例的籌碼,說拋就拋,連個過渡都不給。
要是換作自己,早把股份捏緊了藏好,等風頭一過,再零敲碎打補倉,悄無聲息地摸回33.4%,然後跟鳥井家慢慢耗、細細磨……總能等到破局的縫。
等等!
“松本佑真要清倉,何必當眾開口?這不是逼著別人踩踏出逃嗎?”
“他們倉位比我們重得多,股價越跌,虧得越狠——他圖甚麼?”
“莫非……拋售只是煙幕?實則想壓價吸籌?”
羽田陽平眯起眼,腦中反覆推演這個念頭。
越琢磨,越覺得像。
若真是如此,三井這邊該怎麼走?
是立刻捅破這層紙,穩住市場情緒,讓股價重新抬頭?
還是裝作不知,暗中佈網,搶在晨星前面低價掃貨?
他反覆權衡,終究難下決斷——收購三得利本就是三井物產交辦的任務,如今委託已撤,任務告敗。
要不要再賭一把,還得看山口洋介點不點頭。
只要對方肯鬆口,他就能把丟掉的臉面一點點撿回來,順帶為三井證券掙下一筆厚利。
想到這兒,他不再多言,丟下滿頭霧水的下屬,大步走向辦公室,抓起電話撥通了山口洋介的專線。
……
三得利股價跳水,揪心的不止羽田陽平。
鳥井家族那邊,更是亂了陣腳。
鳥井敬三戴著鴨舌帽和黑口罩,匆匆闖進交易所大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