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場不是棋盤,而是沒有硝煙的角鬥場。私下收購從來不是按圖索驥,股價只是牆上掛的鍾,指標走著,但真正拍板的價格,得看人、看勢、看火候。賣方心裡那桿秤,輕重難測:有人篤信三得利能再攀高峰,攥著股權不肯鬆手,非要等到“值這個價”才肯點頭;也有人正等著錢週轉,或早把這筆投資划進下一輪佈局,對幾日元的浮動並不較真。買方手上有沒有分量,更直接決定談判桌上的呼吸節奏——老練者三言兩語便能撬動對方底線,而生澀者哪怕加價再猛,也常被反將一軍,多掏腰包還落不下好。
鳥井敬三沒靠運氣,靠的是幾十年在東京銀座與大阪商社之間走出來的路。股東們心裡有數:鳥井家和三得利,是同一條河裡淌出來的水。這份熟稔不寫在合同上,卻刻在飯局的碰杯聲裡、年節的賀卡里。所以當報價相近時,他們願意先把鑰匙交給鳥井敬三;哪怕差幾十日元,也有人笑著點頭:“賣給你們,踏實。”
可生意場上,從不因“踏實”二字就網開一面。晨星證券和三井證券一進場,水面底下頓時翻起暗流。兩家背後站著財閥級的資金池,手裡攥著十年以上的併購履歷,三得利的股權爭奪,一夜之間沒了溫吞氣,只剩刀鋒相抵的脆響。
壓力最先壓到三井證券肩上。羽田陽平連夜撥通三井物產的電話,話不多,只一句:“全隊許可權提到2900。”——每股漲四百,不是數字遊戲,是押上整支艦隊去搶灘。明知水深浪急,可若此刻收槳,便等於主動讓出灘頭陣地。
松本佑在晨星總部盯著實時行情,十分鐘後撥通秦迪辦公室。聽筒裡只傳來一聲“準”,他隨即下令:各組上限調至3000日元。訊息落地,空氣都緊了一寸。
鳥井敬三盯著賬上那筆1230億日元,第一次覺得它薄得像張紙。原以為夠用,如今連報價單都快印不過來。協議已籤,錢已到賬,退?退不了。他清楚得很:拖一天,對手就多一分籌碼,自己就少一分勝算。不出手,就是出局。
鳥井家的人散進關西、九州、北海道,一家家登門,一遍遍重談,報價單撕了又寫,寫了又改。鳥井敬三守在東京總部,一面盯盤一面接銀行電話,四處拆借、抵押、換匯,只為讓子彈再飛一會兒。
三方沒公開一單成交價——保密條款勒得死緊,利益鏈條也捆得嚴實。但光是這股暗湧的勢頭,已攪得整個商圈側目。三得利股價應聲而起,秦迪再次點開行情軟體時,螢幕赫然跳著1725.4日元。而真實戰場遠比K線兇悍:晨星某小組剛敲定的一單,私下成交價已達2980日元——比年初股價高出整整1200日元。數字擺在那裡,沒人說話,只聽見茶杯擱在桌上的輕響。
這場股權拉鋸戰持續了一段時日,晨星證券公司仗著雄厚的資本和迅捷的出手節奏,實際持股已穩穩站上%,暫時握住了主動權。三井證券公司與鳥井家族各自手裡的底牌,則始終捂得嚴實——誰也沒公開確切數字,外界只能憑蛛絲馬跡粗略推斷。可哪怕最樂觀地估量,三方距真正能左右董事會的關鍵持股線,仍隔著不小一截。勝負遠未落定,局面依舊撲朔迷離。
三井證券公司總部,會議室裡靜得能聽見掛鐘秒針的刮擦聲。羽田陽平端坐於寬大辦公桌後,指尖搭在扶手上,聽完了最新彙總。當聽到己方持股僅15.4%時,他下頜線驟然繃緊,臉色沉得像鉛雲壓城。他心知肚明:鳥井家族與晨星證券,實際持股均已越過25%關口;而三井一方,不單落後,還落在最末。更棘手的是,眼下散落在中小股東及自由流通市場的剩餘股份,總量不足35%——其中大半是零星掛單、隨時可能被搶走的市面散股,收購難度極大,成本也水漲船高。
要讓三井物產真正插手三得利的決策層,至少還得拿下18%的股份。可這數字,已超過目前三方尚未染指的全部剩餘股權的一半。贏面,正在肉眼可見地收窄。羽田陽平喉結動了動,沒說話,只把目光緩緩移向身旁的山口洋介,眼裡全是愧意。
“山口君,實在對不住……恐怕這次,要讓您失望了。”他聲音低啞,像砂紙磨過木紋。
山口洋介是三井物產集團分管食品與酒類業務的副總裁,正是他力主啟動對三得利的併購。原以為路徑清晰,誰知推進途中處處設障。為摸清實情,他親自登門三井證券。此刻聽完通報,心口像被冷水澆透,寒意直透脊背。
“羽田君,資金動用了多少?”他嗓音發緊,卻竭力壓著火氣。
羽田陽平迅速翻開記事本:“截至目前,共支出1309.7億日元。”
山口洋介眉心擰成死結。集團最初批了兩千億,後來他反覆爭取,又追加了五百億,總額達兩千五百億。如今賬上只剩1190.3億。按當前市場溢價測算,這筆錢頂多再換回9.5%的股份。即便全數吃下,總持股也不過24.9%,仍卡在臨門一腳之外。翻盤?幾乎沒了可能。
他猛地起身,在地毯上來回走了幾趟,手指用力按著兩側太陽穴,指節泛白。胸口那股悶氣越積越重,像潮水漫過堤岸,逼得人喘不過氣。
羽田陽平垂眸不語,揮退了旁人。他只是坐在原處,不動聲色地陪著,等山口洋介開口。
許久,山口洋介停下腳步,深深吸了一口氣。臉上依舊沒有笑意,但語氣已緩了下來:“羽田君,你不必自責太深。這事真怪不到你頭上——晨星證券突然入場,誰都料不到。沒人想碰上這種變數。”
他頓了頓,目光沉靜:“雖然勝算微乎其微,我還是拜託您,繼續盡全力掃貨。能多拿一點,是一點。”
“後續怎麼走,我回集團後會仔細梳理,再向董事會彙報。一旦有新指示,我馬上通知您。”
羽田陽平立刻點頭:“明白,山口君。我這就安排團隊,一刻不停往前推。”
“羽田君,謝謝!”山口洋介朝羽田陽平鄭重一頷首,轉身便快步走出了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