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霍然起身,身形如松,目光逐一掠過每張臉。“既然無人異議,那就即刻行動——擰成一股繩,為鳥井家而戰!”嗓音不高,卻撞得議事廳四壁嗡嗡作響,“聯絡第三方機構的事,我與信一郎親自跑;資金缺口,我們帶頭墊、帶頭籌,但各位必須傾盡全力去拉、去借、去週轉!”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年輕一代的臉龐,又停在幾位老股東眼角的皺紋上,“你們信我,我就敢把後背交給你們。”
“還有——公司不能亂。”他聲音壓低半分,卻更顯分量,“越到節骨眼,越要穩住根基。賬目、人事、產線,一根釘都不能松。”他太清楚:內亂一起,外敵不請自入,八十多年攢下的家業,可能一夜之間被拆得七零八落。
“拜託諸君了!”話音未落,他深深一躬,額頭幾近觸膝,脊背彎成一道謙恭而堅韌的弧。這不是懇求,是託付;不是低頭,是把整個家族的命運,鄭重交到每個人手上。
“唰——唰——唰——”
“家主放心!”
“鳥井家,絕不會倒!”
眾人齊刷刷立起,腰桿繃得筆直,聲音不高,卻像鐵塊砸進青磚地,沉實、利落、無一絲雜音。他們眼裡沒有僥倖,只有一種近乎樸素的篤定:家族在,我在;我在,家族就在。
散會之後,腳步匆匆,身影各異,卻都朝著同一個方向奔去——有人撥通海外基金電話,有人翻出塵封的抵押合同,有人連夜整理核心客戶名單……沒人回頭,也沒人問值不值得。
而就在這片表面肅然的寂靜之下,暗流早已撕開平靜的表皮,翻湧成浪。三得利的股權爭奪戰,此刻才真正掀開第一頁紙。
沒有槍炮,卻步步驚心;沒有戰旗,卻人人皆兵。鳥井家族能否憑智取、憑膽氣、憑血脈裡擰不斷的那根筋,守住祖輩親手釀出的第一滴酒、簽下第一份合同的那間舊辦公室?抑或終將被資本巨浪捲走,連同三得利三個字,一併沉入商海深處?
無人能答。
可當晨光剛漫過東京灣,鳥井敬三的辦公桌上已攤開三份境外融資意向書,信一郎的筆記本里密密麻麻記滿銀行信貸經理的偏好,信忠正站在工廠流水線旁,盯著新一批威士忌原酒入桶的溫度曲線……
風暴中心,從來不是等待被吹散的地方。
鳥井家族,這個在酒香與契約中紮根八十餘載的家族,此刻正站在所有目光的交匯點上——聚光燈太亮,照得每一處皺褶都纖毫畢現。
於是,鳥井敬三與鳥井信一郎連續三天出入匯豐、渣打、瑞銀在東京的分行,訊息不出二十四小時,便已傳遍丸之內金融圈。鳥井家的賬面壓力、近年利潤滑坡、幾筆逾期應付賬款……早被財經媒體翻出來曬在陽光下。此時此刻登門拜訪國際金融機構?明眼人都懂:不是借錢,是搶命。
英國八林銀行、匯豐銀行、蘇格蘭皇家銀行、晨星投資、美國富國銀行、巨星資本公司等由秦迪直接持股或全資掌控的企業,均在東京設有分支機構。這些金融機構盤踞於日本金融腹地,一舉一動皆牽動市場神經。富國銀行資金雄厚、渠道縱深,自然成了鳥井家族登門接洽的首選目標。訊息經多層轉述,輾轉數人之口,最終落進秦迪耳中。
“鳥井家打的是這主意?既不願押上自家股票擔風險,又想擠進搶籌戰局……呵。”秦迪坐在光潔如鏡的辦公室裡,唇角微揚,笑意未達眼底。目光沉靜卻鋒利,彷彿已將對方每一步虛實盡收眼底。“可這風險到底由誰兜著——還真輪不到他們拍板。”他心底冷哂,思緒如潮湧而至,瞬息間已有數條路徑浮出水面,箭鋒所向,無一例外,直指鳥井家族手頭那幾筆股權。
他當即抓起加密電話,撥通美國富國銀行總部專線。聽筒裡很快傳來回應。雙方言簡意賅,三分鐘內便敲定關鍵動作。結束通話後,他起身理平西裝前襟,步履沉穩地推門而出,徑直走向隔壁房間,喚上松本佑與張道奇,三人一同步入交易操作室。
此刻的金融市場,空氣緊繃得能擦出火種。鳥井家族雖尚未真正下場掃貨,但放出“絕不會旁觀”的風聲,已讓本就膠著的局勢再添變數。三井證券與晨星證券對股東股權的爭奪已撕開防線,攻防節奏越來越快,彼此咬住不放。三得利股價早已失控,再非任何一方所能輕易壓制。
秦迪踏進操作室,目光掃過主屏——三得利股價赫然定格在1387.6日元/股。相較初始價,累計漲幅逼近五成!漲勢仍未見喘息,像一頭撞開圍欄的烈馬,在資本原野上狂奔不止。
“我們當前持股多少?”他側首望向松本佑,語調不高,卻字字清晰,壓過了室內此起彼伏的報單聲。
“老闆,截至此刻,合計持有%。”松本佑答得乾脆。他素來心細如髮,資料刻在腦子裡,出口即準。雙眼始終未離螢幕,指尖懸在鍵盤上方,神情凝重。
“三井證券那邊,能估個數嗎?”這問題難在對方動作隱秘。松本佑垂眸沉吟良久,眉心聚起一道淺痕。半晌,才緩緩開口:“確切數字無法確認。但此前我們同步接觸過的三位股東,最終未成交——應是被三井證券截下。三人合計持股%。”他略作停頓,“再疊加其早先公開披露的持股,保守推算,三井證券目前持股不低於8%。”
秦迪腦中飛速演算:己方%、三井證券約8%以上、鳥井家族尚未露底但必有動作——三方加起來,剛過總股本一半。餘下近半股份仍在散戶及機構手中,勝負遠未落定。眼下雖我方佔優,但在這片毫秒生變的戰場上,終局未啟,誰也不敢說穩操勝券。
“先發制人,把領先優勢再拉大!”念頭落地,他轉向松本佑,指令清晰:“松本佑,立即啟動全面搶籌預案——單價2500日元以下,不留餘力掃貨;二級市場交易暫時全部暫停。”語氣斬釘截鐵,毫無迴旋餘地。
松本佑神色一凜,肅聲應道:“是!”話音未落,已轉身疾步走向指揮台。他迅速召集各收購小組,逐條重頒指令。操作室內霎時安靜下來,只剩鍵盤敲擊聲與低頻指令聲交錯迴響,人人屏息,爭分奪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