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子稍往前傾,目光誠懇:“聽說廠子正擴產,秦先生,下一步,打算做到甚麼規模?”
秦迪神色從容,答得乾脆:“今年目標,年產一百萬輛。”
“一百萬輛!”
這五個字從他嘴裡輕輕吐出來,卻像塊石頭砸進靜水,驚得王平和馬建民齊齊一怔。
王平脫口而出:“秦先生,這盤棋,下得太大了!”
隨即又緩過神來,篤定道:“可五菱這勢頭,真拉滿產能,車還怕賣不出去?我敢說,用不了多久,世界街頭,必有五菱的身影!”
馬建民用力點頭:“這話,我信!”
秦迪卻搖搖頭,語氣清醒:“哪能一下就到位?今年是邊建線、邊投產,能跑出五十萬輛,我就得燒高香。”
王平反倒比他還篤定,搶著說:“今年不成,明年準成!”
話鋒忽又一沉,嘆道:“跟香江比,大陸想摸到這個門檻,還不知要等多少年。”
“去年全國汽車總產量剛過二十萬輛,九成是卡車,轎車才四千多臺——五菱一家,就頂得上全大陸的量。唉……”
說到這兒,他眉頭微蹙,聲音低了下去。
片刻後,他猛地意識到這是在秦迪家裡,又臨近年關,這般喟嘆未免掃興。
連忙整了整神色,誠懇致歉:“秦先生,失禮了,一時感慨,沒注意場合。”
秦迪擺擺手,毫不介懷:“王社長這份心思,是赤誠,不是失態。”
他稍頓,語氣漸沉而穩:“香江彈丸之地尚能托起五菱,大陸山河遼闊、人才濟濟,眼下產量不高,不過是還沒全力鋪開。真要下決心幹,憑那股子韌勁和底子,年產千萬輛?我看不是夢。”
王平苦笑著搖頭:“秦先生這話,我可不敢接——千萬輛?米國都不敢拍胸脯,咱們差得遠呢。”
“1978年,上滬就盤算著把上滬汽車公司做大做強,想引進國外先進技術。跑了一圈,米國、霓虹的車企全搖頭,唯獨西德大眾有點興趣。可光是建個年產三萬輛的廠子,談了四年多,硬是沒敲定。”
“想做到年產千萬輛?哪有那麼容易……”
說話的人隨口一提,聽的人卻心頭一震。
秦迪倏地坐直身子——他一直盯著海外佈局,竟把這件火燒眉毛的事給漏了!
幸虧王平今天無意間點破,不然等大眾真扎進大陸市場,再想扳回局面,黃花菜都涼透了!
他腦中浮起前世景象:大眾壓根瞧不上大陸,硬把五六十年代就被淘汰的桑塔納——一款在歐洲滯銷、米國叫停的舊貨——當成香餑餑塞過來,結果在大陸賺得盆滿缽滿。這口氣,他咽不下。
更關鍵的是,他比誰都清楚大陸汽車市場的體量。就靠那臺“老掉牙”的桑塔納,大眾吞下了多少真金白銀?
“華夏的大眾,世界的豐田!”
這句話不是吹的。它明明白白寫著:大眾全球銷量近四成來自華夏,營收超萬億人民幣!
為甚麼能這樣?就因為人家搶在改開頭一年就落了子,拿一臺過時車打前站,硬生生鋪出一條霸主之路。
而這一世,大眾仍是勞斯萊斯汽車集團的死對頭,將來也必是五菱汽車集團的勁敵。秦迪絕不會坐視它順順利利踏進大陸大門。
倘若五菱能頂上去……
念頭一閃,主意已定。
秦迪直接開口:“王社長,大眾跟上滬談的,是不是打算用桑塔納這個牌子合資?”
王平點頭:“沒錯。細節我不掌握,但聽人提過,確實是桑塔納。”
話音未落,秦迪冷笑一聲:“桑塔納?大眾自家都當廢品清倉的貨!技術早淘汰了,毛病還一堆——歐洲人嫌它笨,米國人嫌它糙,現在倒轉手拿來糊弄大陸,這不是明擺著割韭菜?”
“萬幸協議還沒簽死,不然真要哭都沒地方哭!”
這話分量很重。更重的是說這話的人——王平和馬建民心裡清楚,秦迪不是紙上談兵的空談家。他掌著一家實打實闖進國際市場的汽車公司,嘴上沒虛的。
正因信他,兩人才猛地一凜。
王平急問:“秦先生,這些年大陸進口的桑塔納不少,老百姓認它、信它,真有那麼不堪?”
秦迪頷首,語氣斬釘截鐵:“技術陳舊,缺陷頻出,就是差。”
“您知道大眾為啥專挑桑塔納往大陸推?”
王平脫口而出:“為甚麼?”
“因為別的地方根本賣不動。生產線堆著,倉庫壓著,總得出手吧?”
“大陸剛起步,買不起貴車,那不如把積壓的庫存車拉過來,清倉甩賣;把淘汰的產線翻出來,廢物再利用——合作?不過是換種名目做這筆買賣罷了。”
他頓了頓,目光沉靜:“大陸造車還在靠榔頭和手工,眼界窄,資訊少。大眾推銷起來,自然天花亂墜。老百姓分不清真假,被‘大眾’倆字鎮住,太正常了。”
“還有一點,哪怕在國際上已顯陳舊的技術,對大陸而言,卻是成體系的工業化整車製造能力,整體水準相當高。所以大陸方面壓根不會起疑——這其實是認知視野的差距。”
“實話講,桑塔納那套技術,跟咱們五菱眼下量產的車型比,差得不是一星半點。”
“你們或許不瞭解:五菱雖是新牌子、新公司,但核心研發力量和關鍵工藝,大多源自英國勞斯萊斯汽車集團,而且用的是他們剛下線的最前沿成果。否則,怎麼可能在日內瓦國際車展上一鳴驚人?經銷商不傻,消費者更不糊塗。”
“勞斯萊斯汽車集團,穩居全球十大車企之列,在歐洲更是西德大眾最強勁的對手——勢頭甚至蓋過大眾,技術實力,根本無需質疑。”
聽完這番話,王平和馬建民腦中一片翻騰,心跳都快了幾拍。他們只恨沒長翅膀,恨不得當場飛回大陸報信。
國家絕不能在這事上吃虧!
“秦先生,多虧您點醒!我這就立刻上報!”
“對!秦先生,萬分感謝您的及時提醒!”
兩人異口同聲,語氣裡全是發自肺腑的敬重。
秦迪輕輕一笑:“我也是炎黃血脈。不知則已,既知之,豈能袖手?”
話音落下,他微微蹙眉,陷入沉思。
這一神情,瞬間牽住了王平和馬建民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