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二十分鐘,他抱著厚厚一摞檔案折返,有發展簡報、交易資料、制度彙編……秦迪示意後,他先分出一半遞給張道奇:“張總,您先過目,摸清底子。往後,就得您和志遠聯手,把這攤子徹底盤活。”
“好!”
張道奇接過資料,埋頭細讀。
時間無聲滑過,將近一小時。
期間兩人交換過一次材料,彼此對港島商品交易所的困局已看得透亮。
“張道奇,資料看完了,你談談——它為甚麼撐不起來?”
秦迪話音剛落,趙志遠立刻挺直腰背,屏息凝神盯住張道奇。
張道奇略作停頓,語氣沉穩:“董事長,依我看,癥結就在兩點。”
“第一,規則太僵、監管太鬆,整套交易機制既不靈活也不嚴密,必須推倒重來。”
“第二,品種太少、結構失衡——五年六種,除黃金、白銀尚有熱度,其餘原糖、棉花、大豆、玉米,要麼交投冷清,要麼港島壓根不是產地,只是箇中轉碼頭,天然缺乏定價權和貨源支撐。更不巧的是,這幾年黃金、白銀行情反覆震盪,期貨根本難做。”
第二,交易品種過於單薄,五年來僅上線原糖、棉花、大豆、黃金、白銀和玉米六種;除黃金、白銀外,其餘四類成交清淡,港島既非產地,也非消費重鎮,純粹靠轉口過手,先天就缺定價權與貨源支撐。更不巧的是,這幾年金、銀期貨行情反覆震盪,方向難判,流動性差,做多做空都容易踩坑。
……
張道奇話音剛落,秦迪側頭瞥了趙志遠一眼,見他輕輕點頭,便不動聲色地頷首示意。
他轉回目光,語氣平和地對張道奇說:“張道奇,交易機制和監管規則的調整勢在必行。你再談談對上市品種的看法——假如由你執掌這家期貨交易所,你會怎麼佈局?”
“別拘束,想到甚麼說甚麼。”
這話分量很重。
冷不丁被點名開口,張道奇心頭一緊。
好在秦迪神色鬆弛,語調自然,沒端架子,壓力頓時鬆了一截。
他清楚秦迪向來務實,既已開口邀言,便不是客套,於是沉住氣,默默梳理思路。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
秦迪略一揚眉,又湊近趙志遠,壓低聲音道:“志遠,你也琢磨琢磨——咱們交易所該從哪條路重新破局,才能真正活過來、強起來?”
“明白,老闆。”
趙志遠輕聲應下,隨即垂眸沉思。
兩人各自入神時,秦迪隨手從桌面抽出一本硬殼筆記本和一支鋼筆,一邊回想過往操盤經驗,一邊斷續落筆,字跡利落。
過了片刻,張道奇清了清嗓子,聲音穩了下來:“老闆,我理出些思路了。”
秦迪擱下筆,朝他微微一笑,眼神沉靜:“講。”
張道奇吸了口氣,條理清晰地展開:“董事長,眼下港島商品交易所的期貨品類,實質上只撐得起兩條線:農產品和金屬。”
“農產品就四種——原糖、棉花、大豆、玉米。交易零散,日均資金進出有限,在港島這個彈丸之地,根本拉不動大資金進場。這類合約,將來可作補充,但絕不能當主心骨。”
“金屬類裡,黃金期貨盤子夠大,可現實太扎手:本地金銀貿易場根深葉茂,銀行、金行林立,加上倫敦金代理遍地開花,交割靈活、渠道成熟,我們再推同類產品,既拼不過價格,也搶不到客戶,更難打出差異化。”
“白銀更不用提,市場早已半死不活。”
“歸根結底,交易所手裡沒有一款扛鼎的主力合約——這才是命門所在。”
“依我看,真正的支柱合約,得滿足兩點:一是能吞得下海量資金,二是短期內別人沒法抄作業,有我們獨家的門檻和場景。”
“再看期貨大類,無非商品與金融兩類。”
“商品細分為金屬、農產品、能源;金融則包括股指、利率、外匯等。”
“咱們掛的是‘商品交易所’的牌子,可金屬、農產品眼下都難突圍。原油期貨看似熱鬧,但港島自身石油消耗微乎其微,純靠中轉,又沒大型儲運設施,硬推只會水土不服。”
“可偏偏,我們腳下踩著一塊金字招牌——恆生指數。全球獨一份,沒人做過恆指期貨。只要敢跨出商品圈,殺進金融期貨領域,雖然風控更嚴、系統更重、人才更貴,但市場體量能直接翻幾十倍,甚至上百倍。我們手握天然優勢,成算極高。”
“我建議:把港島商品交易所升級為全牌照期貨交易所,首戰就打恆生指數期貨這張王牌,立住根基;再順勢鋪開外匯期貨、利率期貨——港島是國際錢莊門戶,光本地持牌銀行就超百家,全球前二十大銀行在此全有據點,做外匯和利率產品,水到渠成。”
等金融期貨市場站穩腳跟,資金池滾得足夠厚實,再擇機推出農產品、能源、金屬這三類期貨,時機更成熟、勝算更大——靠著這股雄厚的資本活水,完全能托起每一個細分商品期貨市場的起步與壯大。
“董事長,以上是我的一點淺見,還望您多加指正!”
啪啪啪……
張道奇話音剛落,秦迪便笑著拍起手來,語氣誠懇:“講得透徹,條理清晰,落地性極強。”
張道奇一聽這話,懸著的心徹底放回原處,嘴角不自覺揚起,連聲擺手:“謝謝董事長抬愛!”
秦迪沒接他這句謙辭,轉頭望向神色微怔、眼中閃著光的趙志遠,含笑問:“志遠,道奇亮了底牌,你呢?有沒有新思路?”
趙志遠趕緊從那陣強烈的思想震盪裡掙出來。
他屏住氣,緩緩撥出,努力壓下心頭翻湧的波瀾,答道:“老闆,我完全支援張總的看法。以您在金融圈的分量和號召力,先攻金融期貨,是交易所最穩、最快、最可行的突破口,我這邊沒有別的補充了。”
倒不是他不想露一手,實在是張道奇這一番話像一記重錘,把他的所有盤算都砸得黯然失色——相比之下,自己那些點子既單薄又遲滯,硬往上搬,反倒顯得小家子氣。索性收聲,踏踏實實當好配角。
秦迪笑了笑,毫不意外。
他本意就是借張道奇這把快刀,削平趙志遠心裡那點不服帖的稜角,讓他心服口服地輔佐張道奇,把事幹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