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八黎。
“老闆,這是按您最新指令實時最佳化的收購方案,請您過目!”
雷歐·馬丁雙手遞上修訂稿,秦迪往後一靠,陷進寬厚柔軟的真皮老闆椅裡,一頁頁細細審閱。
這些法蘭西本地人畢竟紮根多年,熟悉街頭巷尾的規則、政商之間的暗流,由他們緊扣八黎實情、甚至整個法蘭西市場的脈搏來推演行動步驟——
每一步都踩得穩、落得準,方案紮實,落地性強。
秦迪心裡清楚:要是換成自己從香江帶過來的團隊來操刀,效率恐怕慢半拍,火候也難到這個分寸。
地頭蛇就是地頭蛇——換作他們殺到香江去佈局,照樣玩不轉香江那套門道,還得仰仗本地老手。
翻了約莫一刻鐘,他合上檔案,嘴角微揚:“幹得漂亮!”
“多謝老闆肯定!”雷歐·馬丁笑意溫厚,眼底卻透著幹練。
秦迪隨即正色交代:“待會兒渣打銀行的人會來,你今天就把公司名下所有酩悅軒尼詩酒業集團的股權——除開八黎國.民銀行代持的那部分——全數暫轉至渣打銀行名下。”
選渣打,不選自家銀行,一來它本就是根正苗紅的歐洲老牌金融機構;二來秦迪本人已持有其相當份額股份,香江不少重量級富商也是同道股東。
既是利益共同體,操作起來便多一分默契,少三分猶疑。
“接著,七天之內,必須拿下酩悅家族手裡的股份;機構手裡的那批,照原計劃,跟八黎國.民銀行錯開節奏、分頭推進。”
“布朗德家族那邊,同樣限期七天,務必敲定!”
“保證完成!”
雷歐·馬丁腰桿一挺,聲音短促有力,眼神裡沒有半分遲疑。
雷歐·馬丁剛邁出辦公室,八黎國.民銀行那邊已聞風而動——佣金豐厚得燙手,誰肯錯過?
他們的目標很明確:吃下酩悅家族所持股權。
為求萬無一失,行長勒·米爾親自撥通電話,約見了自己的學弟——阿蘭·舍瓦利耶。
此人正是酩悅軒尼詩酒業集團現任掌舵人,一位手腕硬、腦子清的職業經理人。
勒·米爾敢接這單活,正是篤定自己與這位學弟淵源極深,更摸透了他的脾氣與軟肋。
阿蘭·舍瓦利耶能坐上今天這個位置,勒·米爾功不可沒。
1970年,戴高樂溘然長逝,蓬皮杜執掌大權,一連推翻多項舊政。彼時在工業部與財經監管機構當審計員的阿蘭·舍瓦利耶,眼見政局翻雲覆雨,心灰意冷,決意轉身商海。
一次校友聚會,勒·米爾悄悄告訴他:酩悅酒莊正物色新帥,現任家主早已意興闌珊,巴不得把經營權交出去,只留分紅權。
阿蘭·舍瓦利耶當即請纓,並亮出與勒·米爾同校同門的身份,順利摘得酩悅酒莊總經理一職。
後來酩悅與軒尼詩合併,又是勒·米爾暗中搭橋,幫他撬動槓桿資金,才讓酩悅家族在新公司裡穩住多數席位,硬生生擋住軒尼詩家族的反撲。
但再鐵的關係,也擋不住真金白銀的衝擊。
面對晨星投資法蘭西分公司拋來的重磅橄欖枝,勒·米爾既不欠阿蘭·舍瓦利耶人情,也不必守甚麼舊約。
轉讓股權?他連眼皮都不眨一下。
這筆買賣,於他,於八黎國.民銀行,都是一場穩賺不賠的硬仗。
利益當前,人情算得了甚麼?
再大的阻礙橫在眼前,他也不會退半步。
資本向來如此——這種事,對資本而言不過是家常便飯。
而銀行家,尤其是銀行業本身,正是資本最鋒利的刀刃!
不過勒·米爾早盤算過:即便晨星投資拿下法蘭西分公司對酩悅軒尼詩酒業集團的控股權,後續經營仍得靠職業經理人團隊掌舵。
阿蘭·舍瓦利耶極大機率留任;此前與雷歐·馬丁密談時,對方已親口確認,語氣篤定。
至此,他心裡最後一絲遲疑也煙消雲散。
說白了,只是換了個東家——新老闆更闊綽、更強勢、資源更雄厚,哪有不歡欣接納的道理?
這天午後,陽光灑滿球場。
勒·米爾邀阿蘭·舍瓦利耶打高爾夫。
中場歇息時,他隨口一句,卻讓原本神情鬆弛的阿蘭·舍瓦利耶驟然繃緊下頜,眼神陡然銳利。
“阿蘭·舍瓦利耶先生,我需要您幫個忙——替我說服酩悅家族,把他們手裡的股份轉給我。”
“勒·米爾先生,”阿蘭·舍瓦利耶一怔,指尖無意識捏緊球杆,“能告訴我,背後是誰在推動這次收購嗎?”
他清楚,對方絕不會平白登門。
可也沒料到,這開口便是掀動整個集團根基的雷霆一擊!
等於當面告訴他:你一手帶大的公司,馬上要易主了!
身為業內公認的頂尖操盤手,他豈能不心頭一沉?
“八黎國.民銀行那部分股權……已經出手了?”
話音未落,他又急補一句,目光如釘子般紮在勒·米爾臉上,掌心沁汗,指節壓得椅子扶手咯吱作響。
“阿蘭·舍瓦利耶先生,別緊張,放鬆些。”
勒·米爾笑意淺淡,語氣卻穩如磐石。
阿蘭·舍瓦利耶苦笑搖頭:“怎麼可能不緊張?您該明白,我這輩子的心血,全押在這支酒瓶上了——從混亂到有序,從掙扎到穩健,每一步都是我親手推出來的。”
“今年五十整,手腳沒以前利索了,腦子倒還清醒。”
勒·米爾臉上的笑意悄然褪盡。他微微頷首,視線越過綠茵,落在遠處那排法國梧桐上——金葉鋪地,風過處簌簌輕響。
恍然驚覺,他和阿蘭·舍瓦利耶竟已相識十餘載;而對方鬢角已染霜,自己呢?六十七歲,餘年幾何……
兩人一時靜默,唯有風聲掠過樹梢。
良久,勒·米爾斂起心緒,正色望向對面這位法蘭西最沉穩的操盤手,一字一句道:
“阿蘭·舍瓦利耶先生,若您擔心收購後丟掉位置,那大可安心——這份顧慮,純屬多餘。”
他胸有成竹:論資歷、論威信、論對業務的掌控力,秦迪方面根本沒理由動阿蘭·舍瓦利耶一根手指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