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門聲乍起,下屬的聲音穿透木門,把他從沉鬱裡猛地拽了出來。
想起早前那個叫“巨星資本”的陌生預約,他抬眼望向門口,隱約瞥見幾道人影,隨即迅速抹平眉間褶皺,理了理領帶和西裝前襟,朗聲道:“請他們進來!”
片刻後,秦迪帶著兩人推門而入。
見來者是個面容沉靜的年輕亞裔,特德·特納心頭微震,面上卻紋絲未動。
他對“巨星資本”毫無印象;即便對方下屬提前預約,他也懶得費神查證——時間就是命,有話當面講透。
“特德·特納先生,您好。我叫秦迪,美籍華人,現任巨星資本董事長。”
握手時,秦迪笑意溫穩,語調不疾不徐。
美籍華人?還這麼年輕?竟是掌舵一家資本公司的主事人?
特德·特納心頭一跳,非但沒輕慢,反倒脊背悄然挺直了幾分。
如今是1980年,不是一百年前。亞裔在政壇雖仍顯單薄,但憑實幹與銳氣,早已闖出一片天地——全美富豪榜上,亞裔面孔已不止一兩個。
“秦先生,歡迎光臨!請坐!”
他笑容爽利,又分別與秦迪兩位下屬握手致意,點頭招呼。
“喝點甚麼?”
“您看著安排,他們都一樣。”
“好嘞!”
“傑克,三杯現磨拿鐵,快些!”
待下屬轉身去備咖啡,特德·特納目光重新落回秦迪臉上,語氣誠懇:“秦先生,貴司我知之甚少,能否勞駕簡單介紹一下?”
秦迪頷首一笑:“當然可以。”
“巨星資本總部設在舊金山,專注挖掘高成長性企業。您沒聽過,很自然——公司上月才註冊成立,但目前已完成兩輪實打實的投資。”
說到這兒,他迎著特德·特納專注的目光,語氣篤定:“其中一筆,金額是一億七千萬美元,十幾天前剛交割完畢。”
一億七千萬美元!
這串數字砸下來,特德·特納瞳孔驟然一縮,心口像被攥緊。他腦中電光火石般閃過一個念頭——連他自己都覺得荒謬。
秦迪說,巨星資本專投潛力標的。而他呢?幾乎賣空了所有資產:職業球隊悉數出手,只剩手頭這家特納廣播公司的股權還在賬上。可就連這部分股權,也早被押進銀行換成了現金,全砸進有線電視新聞網的燒錢戰裡。
對方登門……莫非真看上了CNN?
念頭越深,心跳越沉。
他強自按下翻湧的情緒,端坐不動,目光如鉤,直直鎖住秦迪:“秦先生,貴司實力令人刮目。只是不知,此番前來,所為何事?”
話音落下,縱然特德·特納見過無數驚濤駭浪,坐擁千萬身家,此刻喉頭仍不由一緊。
這幾月,壓力早已壓得他胸口發悶,幾乎窒息。
全世界都在搖頭質疑,四周黑得不見光,彷彿只剩他一人扛著整條船逆流而上。
那種孤絕與失重感,常人根本扛不住。偏他又自小倔硬,脾氣烈,情緒便愈發繃得發脆。
此刻全憑一股咬緊牙關的倔強勁兒,硬生生撐著他不肯倒下。
倘若此時有人站到他身旁,哪怕只是輕輕搭上他的肩,低聲道一句“挺住,兄弟,我信你!”那點微光,就足以點燃他眼裡的火苗。
特德·特納的反應,果然與秦迪來之前預想的一模一樣。
秦迪嘴角微揚,語氣沉穩:“特德·特納先生,這話您聽了或許覺得離奇,但事實就是如此奇妙:三天前,我壓根沒聽過您的名字,更不清楚特納廣播公司這回事。”
這句話讓特德·特納眉峰輕蹙,卻仍垂眸靜聽,沒打斷。
“可就在三天前清晨,我偶然翻到一份報紙,上面登著您的報道。您一路闖蕩的經歷讓我心頭一震;而真正讓我欽佩的,是您在眾人退縮時,仍敢往前衝的膽氣和韌勁。”
“再後來,便是您要籌建的有線電視新聞網。外界幾乎都在搖頭,說這事行不通。但我看得很清楚——這是個極富鋒芒的商業構想,說不定真能撬動整個傳媒業的格局!”
“所以我來了。不是來旁觀,而是想親眼看看,也跟您當面聊聊。”
特德·特納臉上的笑意再也藏不住,胸口像被熱流撞了一下,整個人都亮了起來。
他朗聲說道:“秦先生,謝謝您這句話!您是我拍板決定幹這件事以來,第一個真正看懂它、也肯說出口支援我的人!這份情誼,我記在心裡!”
“實話說,所有人都斷定24小時滾動播新聞根本賺不到錢——沒人願為乾巴巴的新聞掏腰包。可我相信,世上沒有鐵板一塊的事!”
“只要我把這個網建起來,市場就會跟著變,機會自然會冒頭!”
“再說眼下,米國三大電視網早已把地盤牢牢攥在手裡,綜藝、劇集、體育……樣樣稱霸。我的公司在地方臺雖已站穩腳跟,但想正面硬撼它們?光靠現有家底,連門都摸不著!”
“唯獨新聞這塊,被三大網當作雞肋甩在角落,既不投錢,也不用心。可恰恰是這根‘雞肋’,藏著破局的刀鋒——只要我把新聞做到無可挑剔,建起覆蓋全國的有線電視新聞網,我就有了立足的戰壕、反擊的支點……”
特德·特納終於撞見一個懂他的人,還是個可能掏出真金白銀的人。壓了整整幾個月的鬱結之氣,此刻如決堤般奔湧而出,越說越激昂,眼神灼灼,彷彿已站在新戰場的高地上揮旗佈陣。
秦迪始終含笑傾聽,偶爾回應一個點頭、一個眼神,姿態從容又專注,把“傾聽者”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等到特德·特納講得嗓子發緊,端起咖啡猛灌一口的空當,秦迪適時開口:“特德·特納先生,您的思路非常銳利。我和您看法一致——CBS、ABC、NBC這三座大山盤踞市場幾十年,後來者想硬擠進去,處處碰壁,寸步難行。”
“但新聞頻道,卻是三大網常年虧損、棄之如敝履的冷灶。機會一直襬在那裡,看清的人不少,可真敢押上全部身家去燒這把火的,至今只有您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