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著尖沙咀這片全港首個和記黃埔廣場,再掃一眼周邊摩肩接踵、喧騰如沸的步行街盛景,
哪怕心裡清楚這趟輕裝簡行略帶風險,他仍執意換下正裝,扮作尋常商客走一遭。
毫無疑問,這座矗立在尖沙咀的首座和記黃埔廣場,已是本港最耀眼的商業燈塔。
嚴軍嘴上沒再多勸,可眉頭始終微蹙。老闆心意已決,他只能迅速排程——先遣精幹人手悄然入場,卡位佈防;等各點就緒,才親自陪秦迪推門而入。
這座廣場,不單是香江之最,放眼全亞洲,甚至全球,都算得上開風氣之先的綜合商業體。
秦迪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西裝,腕上一塊低調的百達翡麗,活脫脫一位剛談完生意的實業家;嚴軍則穿件挺括的藏青夾克,寸步不離,十足幹練隨扈的模樣。
廣場內人聲鼎沸,客流如織,秦迪放慢步子,目光掃過每一處櫥窗、每一道扶梯、每一張笑臉。
轉過中庭噴泉,他們停在一家珠寶店前。玻璃櫃裡,一串南洋珍珠項鍊泛著柔潤光澤,溫潤含蓄,又貴氣天成。
秦迪駐足片刻,側頭問:“阿軍,這串怎麼樣?”
嚴軍笑了笑:“老闆眼光還是老樣子——準。”頓了頓,壓低聲音,“不過這兒人雜,您多留個心眼。”
秦迪點頭,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隨即他嘴角微揚:“待會兒包起來。阿娟生日快到了,送她,就寫你名字。”
嚴軍一愣。
——阿娟,正是他相戀近兩年的女友,同在保護傘公司做後勤,兩人連婚房都看好了。
“老闆……這太厚了。”他喉結微動,知道這哪是送阿娟,分明是替自己鋪一段情路。
“跟你這些年替我擋的那些子彈比,一條項鍊算甚麼?別囉嗦。”
嚴軍沒再開口,只默默垂眸,輕輕應了一聲“嗯”。
午後四點剛過,他們拐進一家西餐廳。
黃銅吊燈暖光流淌,牛排香氣混著黑胡椒辛香直往鼻子裡鑽,秦迪肚子應景地咕嚕一聲,他自己先笑了:“餓了,坐下來吃點實在的。”
嚴軍點頭,挑了靠窗的雙人位。
窗外,幾個戴鴨舌帽的年輕人翻著報紙,一對情侶倚著欄杆拍照,還有個拎菜籃的老太太慢悠悠踱步……
看似閒散,實則全是便衣保鏢,不動聲色織成一張網,罩住整扇落地窗。一旦有異,三秒內就能破門而入。
點單時,秦迪笑著點了道烤銀鱈魚:“阿軍,給你加條魚。”
嚴軍眼裡掠過一絲暖意——老闆記得,他打小在大澳漁村長大,海風鹹腥里長大的人,最惦記一口鮮。
老闆自己,其實也愛吃魚。
飯畢出門,他們又踱進了廣場裡最大的那家書店。
滿屋書香混著紙墨清香,讀者攢動,書架間幾乎擦肩。嚴軍繃緊肩膀,半步不落地跟在秦迪身側。
秦迪在一排文學區停下,抽出一本《雪國》,指尖拂過書脊,忽然輕聲道:
“阿軍,小時候我最大心願,就是守著一家小店,白天賣書,晚上點盞燈,慢慢讀。”
嚴軍望著他低頭翻頁的側影,聲音很穩:“老闆,現在這家店,您不止守著它——整座廣場,都是您的書架。”
秦迪頷首,合上膝頭的書冊。
“是啊,不少心願已落地生根。可還有更多念頭,怕是這輩子都等不到發芽那天。”
譬如一段澄澈如水的戀愛——不摻雜算計,不依附條件,沒有房契車貸,也無需向誰交代。
難得見他這般鬆懈,話音未落,眉梢竟浮起一絲輕愁。
連書頁也再翻不下去了。
踏出書店那刻,他忽然開口:“去和記黃埔廣場的露天咖啡館坐會兒。”
那兒開著全港首家“星八克”,可這“星八克”,跟日後那家壓根不是一回事。
美國那家雖打七一年就掛牌,但多年困守西雅圖一隅,遲遲邁不出西北角。
真要跨海而來,還得再熬十幾年光景。
秦迪覺得這名字朗朗上口,索性搶先註冊了招牌,留著將來談合作也好,直接併購也罷,主動權攥在自己手裡。
保鏢隊長自然應聲答應。
他們在露天咖啡座挑了張靠邊的木桌坐下。
照例,不過片刻,十來個穿著便裝、舉止尋常的路人便悄然圍攏過來——有的佔鄰座,有的倚欄刷手機,有的慢悠悠踱步繞圈。
秦迪視若無睹,只抬眼望著街上來往的人流,對嚴軍道:“阿軍,我偏愛這兒。你猜為甚麼?——人聲、笑語、咖啡香、孩童追跑的腳步聲……這才是活生生的日子。”
嚴軍靜靜望著他,答得篤定:“老闆,這兒是您親手搭起來的。沒您,哪來今日這煙火鼎沸?”
兩人閒話家常,把這偷來的清靜細細咂摸。
他們都清楚,一個手握金山,一個肩扛重擔,註定要迎向更陡的坡、更沉的擔。
可就在和記黃埔廣場這片喧騰腹地,他們竟覓得了一方喘息的暖意。
在這難得的熨帖與安寧裡,秦迪眼神漸漸放空。
他凝視著川流不息的人影,心頭泛起層層漣漪:
財富堆成了山,權柄握成了繭,可這些,真是他心底最想攥緊的東西嗎?
他開始叩問自己——還要不要繼續攀那更高的樓?還是該停一停,俯身拾起被風捲走的舊夢?
真正想要的,到底是甚麼?
童年時,他只想伏案寫故事,讓字句替自己說話,讓情緒在紙上呼吸。
後來,銅臭與權勢像潮水漫過腳踝,再往上,淹沒了岸線,也模糊了來路。
穿越回香江那年,他帶著超乎常理的底牌,又踩著重生的運氣一路狂奔,才拼出今日這副光景。
可如今坐在這熙攘中心,他忽然怔住:
自己究竟還想奔向哪兒?
好在迷惘未久,嚴軍的聲音輕輕切進來:
“包生找您。他剛巧在這兒用飯,一眼就瞧見咱們了。”
秦迪緩緩吐納,抬眸循指望去——果不其然,前香江首富包玉港正被一眾黑衣人簇擁著,遠遠朝他揚起嘴角,笑意溫厚。
老包也來逛商場?
香江就巴掌大塊地方,富豪又常上頭條。
面孔一露,出門便難藏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