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雲舟微微一笑:“放心,我只遠遠瞧一眼,絕不伸手爭搶,自然無險。”
話音未落,他足尖一點,神蛛凌空已起,身形如燕掠向街心。
張師兄一怔,只得長嘆一聲,提氣追去。
兩人疾馳如風,卻也只能勉強綴在那群江湖客身後,始終差著十來丈距離。
途中不斷有人聞風而至,或持刀、或負劍,匯入奔湧的人流。
就在楚雲舟二人身側一條窄巷深處,忽見院門撞開,一名血衣中年衝了出來。他雙目赤紅,直撲冰娘子所在方位,兩腿蹬地如飛,竟隱隱壓過楚雲舟二人的勢頭。
只是街麵人影往來,雖不擁擠,卻也成了阻礙。
“滾!”
血衣人暴喝一聲,橫肩猛撞,登時三四名路人被掀翻在地,有兩人頭破血流,癱在街心呻吟不止。
尋常百姓哪經得起這般衝撞?連躲都來不及。
楚雲舟目光一沉,眉峰驟鎖。
“瘋子!明明會踏牆越脊,偏要拿血肉之軀撞人?這些無辜百姓,招誰惹誰了?”他低聲斥道。
張師兄面色發緊,低聲道:“此人外號‘血手人屠’,手上人命少說三十條,大血爪手陰毒狠辣,可輕功實在稀鬆——怕是怕騰空反慢,索性用腿力硬追。”
“哼!這般當街行兇,就沒人攔?”楚雲舟冷笑,指尖微蜷。
“攔?城衛的弓弩射不到屋脊,守兵的鐵尺夠不著飛簷。神捕閣本該管,可人手太薄,顧得了命案,顧不上傷人;抓得住碎屍分屍的惡徒,懶得理撞斷幾根肋骨的混賬。”
“再說這一回——大滅絕劍氣現世,來的哪個不是狠角?開脈三層起步,六脈齊通者比比皆是。神捕閣?怕是連圍都沒法圍嚴實。就說這血手人屠,開脈二層、四脈已通,前日為爭一間客棧上房,活劈了四口之家,如今照樣滿街晃盪,無人敢碰。”
張師兄一口氣說完,喉結動了動,沒再開口。
楚雲舟靜默片刻。
心底卻已落下一枚釘子:既然無人執繩,那便由我來系。
念頭剛定——
前方人群驟然停步,亂聲頓息。
原來冰娘子已被截住。
百步之外,一襲素白衣裙立於青石街心,周遭圍了三十餘條漢子,刀光映日,劍氣森然。
四下高牆瓦頂、茶樓二樓,更伏著不少觀望者,鴉雀無聲。
楚雲舟一眼便認出——正是此前贈他秘籍的那位女子。
“冰娘子,識趣些,秘籍交出來。”
說話的是個疤臉漢子,左頰斜貫一道舊痕,手按刀柄,指節泛白。
“對!快交!”
“大滅絕劍氣,豈是你一個女人能揣著走的?”
“再磨蹭,休怪我們動手搜身!”
眾人七嘴八舌,步步進逼。
冰娘子卻輕輕一笑,袖角微揚,神色淡得像秋水照雲:“呵……這麼多人搶,老孃該遞到誰手裡才好?”
“賤人!少耍滑頭!”有人啐了一口,“等秘籍到手,怎麼分,輪不到你挑!諸位說是也不是?”
“是!”
“沒錯!”
“別廢話,拿出來!”
應和聲此起彼伏,殺氣悄然漫開。
冰娘子眸光一冷,唇線微繃。
空氣霎時繃緊如弦。
“羽家到了!”
不知誰嘶喊一聲,圍觀人群嘩啦散開,讓出一條筆直通路。
馬蹄未響,箭鏃先寒——羽綵衣率百名飛火連天弩衛,踏著整肅步伐,穩穩停在包圍圈最前端。
“都聽清楚了——閒雜人等立刻退場。這大滅絕劍氣,歸屬羽王府,誰敢伸手搶奪,當場格殺。”羽綵衣聲音如冰刃出鞘。
“呵,你劃個圈就歸你?我們偏不挪步。”血手人屠鼻腔裡擠出一聲嗤笑。
“就是!”
“站穩了,誰走誰是孫子!”
江湖上本就多的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亡命客,羽綵衣那點威壓,在他們眼裡不過一陣風。
羽綵衣眸光一沉,寒意驟起。
“卸他右臂。”她側首向飛火連天衛下令。
咔嚓!嗡——!
一道赤紅火線破空激射,快得只餘殘影,尖嘯撕裂夜風。
鐵手人屠瞳孔猛縮,擰腰急撤。
可晚了——
噗!
弩箭已釘進他右小臂,血珠炸開,濺上窗欞。
“再講一遍:不走,就留命。”羽綵衣語調平直,卻字字帶霜。
眾人喉結滾動,臉色發白,腳步剛動,欲散未散——
忽地,冰娘子足尖一點,身形如斷線紙鳶騰空而起,幾個縱躍,蹤跡全無。
“追!”羽綵衣厲喝,率飛火連天衛疾掠而去。
群豪互望一眼,咬牙跟上。
唯獨鐵手人屠沒動。他攥著血淋淋的右臂,面色鐵青,一言不發,轉身拖著步子原路折返。
楚雲舟眼底倏然一亮!
天賜良機!
右臂重傷,手筋未斷也必牽扯發力——靠一雙鐵掌吃飯的主,如今十成力道怕剩不到三成。
這缺口,正是他的活路。
他來明月城圖甚麼?
修為。
北冥神功吞納百川,最需生猛內力作引子。
而今滿城遊俠,個個身懷真氣,豈非現成爐鼎?
何況這鐵手人屠橫行鄉里,濫殺無辜,早該入土。
既撞上,便不必客氣——吸乾內力,順手送他見閻王。
念頭落定,楚雲舟心下澄明。
夜色濃如墨,殺人正當時。
他先若無其事,隨張師兄回了分舵駐地。
待四更梆子敲過,萬籟俱寂,他悄然換上玄色緊身衣,腳尖輕點屋脊,神蛛凌空步無聲滑出牆外。
那處院落,正是血手人屠白日硬闖所留——楚雲舟身影一閃,已立於牆頭。
翻牆落地,屏息巡遍各房,最終停在正屋窗外。
鼾聲粗重,節奏均勻。
人在床上,未醒。
楚雲舟未推門,只貼窗靜立,耳廓微動辨準方位,緩緩抬起了袖中玄蛇暗弩。
不進屋,是怕驚動。
開脈二重、身通四脈的老江湖,哪怕斷臂,警覺也如野獸。
硬拼?他不夠分量。
弩,才是此刻最利的刀。
啪!
機簧輕顫,烏光破袖而出,穿窗紙如透薄霧,直撲鼾聲來處。
噗!
悶響伴著一聲短促抽氣。
中了!
楚雲舟踹門而入,左手扣弩,右手已摸出第二支箭,上弦動作行雲流水。
屋內黑影裹著勁風迎面撲來,掌風壓得燭火亂跳。
啪!
弩機再鳴。
噗!
箭尖沒入胸膛,深至箭羽。
“咳……咳……誰?”血手人屠仰面栽倒,血沫從嘴角不斷湧出。
“取命的人。”
楚雲舟聲音冷硬,裝填第三支箭,這才緩步上前,目光如尺,丈量對方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