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非刑凳死死箍住腰腿,他早撲上來撕咬了。
楚雲舟面無波瀾,只覺胸口鬱氣盡散。
早知今日,當初何必構陷?
“堂主,”他轉身,聲線清冷,“林北狂當堂揚言殺人,按律當如何處置?”
“加杖十記。”堂主擺手,聲音乾澀,“速行,速畢。”
“遵命。”
刑杖再起,破空聲未歇——
啊!!!
“八!”
“啊……”
“九!”
“啊……”
……
“五十九!”
“六十!”
杖影翻飛如驟雨傾盆,楚雲舟臂筋暴起,每一擊都砸在皮肉最厚處,力透筋骨,誓要讓他躺足百日。
五十多杖,杖杖見血,杖杖斷氣。
到最後,林北狂連抽氣都費力,只剩喉嚨裡漏出的、斷斷續續的嗚咽。
堂內眾人默默垂目,望著刑凳上那團癱軟如泥的人形,心頭髮緊。
招誰不好,偏去招惹這麼個主?
“餘師弟、徐師弟,即刻送林北狂去藥石堂敷藥,再押入禁閉院,面壁三月。”堂主拂袖下令。
“是!”二人應聲上前,架起軟塌塌的林北狂,踉蹌而去。
楚雲舟、殷長老、劉執事三人隨後離堂。
甫出戒律堂大門,劉執事拱手告辭,徑回內門。唯餘楚雲舟與殷長老立於青石階前。
“多謝殷長老為弟子解圍!”楚雲舟躬身一禮。
“老夫沒出甚麼力,全是你自己機變破局。”殷長老搖頭,袖口微揚。
“若無長老坐鎮,縱有千般巧計,也難踏出這扇門半步。”楚雲舟神色誠懇。
這是實話——若非顧忌殷長老身份,堂主早將他鎖入黑牢,待查清始末再審,哪會容他當場反制?
“這話倒不假。”殷長老點頭,頓了頓,又嘆:“只是林小子這一遭,怕是被你釘進骨頭縫裡了。”
楚雲舟冷笑:“林北狂驕橫無識,不足為懼。”
“不,不,”殷長老緩緩搖頭,“方長老早有意收他入門。你今日這般折辱他,怕是要惹得方長老不悅。”
“方長老?”楚雲舟抬眼。
“嗯。”殷長老望向遠處飛簷,“飛仙劍派四大先天境長老之一。戒律堂堂主,正是他座下首徒。整個戒律堂,歸他節制。”
楚雲舟聽了,眉頭一擰——方長老親授衣缽,這分量可不輕。林北狂竟能攀上這棵大樹,運氣未免太硬;而自己先前那般冷臉相向,怕是早把方長老也一併得罪透了。
眼下,得尋個由頭暫避風頭了。
他剛默然盤算,殷長老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璇兒這幾日總提起你,你不去瞧瞧?”
楚雲舟一怔,眼底掠過錯愕。
殷師姐?唸叨自己?
“這……怎麼可能?”
他脫口而出,滿心狐疑。
殷師姐是甚麼人?素來如空山新雪、靜水浮蓮,清絕得不染塵氣。在楚雲舟眼裡,她便是立於雲巔的謫仙,不言不笑,亦不入凡俗之眼。
莫非殷長老記岔了?
又或者……這話本就不該從一位父親口中如此直白道出?
可下一瞬,殷長老抬眼一笑,話鋒陡轉:
“英雄救美,最易叩開芳心——小子,這點道理都不懂?”
楚雲舟當場僵住,腦中嗡的一聲。
這話說得,差一步就要拍他肩膀喊“好女婿”了!
他喉頭一動,差點問出口:“師姐……真是您親閨女?”
終究沒敢真問。
他甩了甩頭,壓下雜念,拱手道:“弟子正想探望殷師姐病情。”
“那便走!”殷長老朗聲一笑,袍袖一拂,邁步前行。
楚雲舟緊隨其後。
“殷長老,不知師姐傷勢如何?”他低聲相詢。
殷長老面色一沉:“極險。”
“她中的是魔門禁毒——碧落清風。此毒蝕骨穿腑,更亂內息,若壓制不住,不出三日便會走火入魔,暴斃而亡。”
“那……師姐性命可有礙?”楚雲舟心頭一緊。
“眼下無虞。”殷長老嘆道,“我與掌門及諸位長老合力,已逼出大半毒素,餘毒難清,只得封于丹田之內。只是……她這一身修為,徹底廢了。”
楚雲舟呼吸微滯,繼而鬆了口氣,卻又忽覺喉間發澀。
殷師姐是雲州四仙子之一,人稱“清絕仙子”,更是掌門欽定的下任執掌之人。
如今根基盡毀,前程如紙焚盡,縱是她那般淡泊性子,怕也要在深夜獨坐時,聽見心口裂開的聲響。
“到了。”
話音落處,一座青瓦粉牆的別院靜靜佇立眼前。
殷長老忽而壓低聲音:“待會進去,少開口,莫亂瞄——我家夫人脾氣烈,惹惱了,真能把你踹出院門去,明白?”
“是,弟子謹記。”
楚雲舟雖不解,仍鄭重應下。
“好,隨我來。”
二人一前一後,跨過月洞門。
“老頭子,回來了?”
一道清冽身影倏然掠至,寒霜覆面,眸光似刃——正是楚長老。
“掌門急召,所為何事?”她語調冷峻,不帶一絲波瀾。
“明月城之事,還有一十八寨盜匪同盟。”殷長老答得平緩。
“哼。”楚長老眉鋒一挑,“那群賊寇,竟敢傷我璇兒!可是下令清剿了?”
“正是。”殷長老頷首,“掌門命方長老主理此事,所有內門弟子盡數參戰——既為璇兒討個公道,也為年輕一輩礪劍。”
“早該如此!”楚長老冷聲道,袖角微揚,殺意凜然。
殷長老側身讓開半步,含笑道:“來,老婆子,這位便是救下璇兒的楚雲舟。我領他來瞧瞧璇兒。”
“弟子楚雲舟,拜見楚長老!”
他雙手抱拳,躬身到底。
“免禮。”楚長老抬手一揮,“雲舟師侄救下璇兒,老身謝你。”
她開口道謝。
話是謝語,聲卻冷硬如霜,面若寒潭,與殷長老那溫潤如春、熱忱似火的脾性,截然相反。
楚雲舟心裡納悶:這般水火不容的兩人,竟會結為連理?
更被江湖喚作“殷楚雙俠”,人人稱羨的璧人一對。
“長老言重了。”楚雲舟連忙拱手,“路遇危難,出手相援本是分內之事;何況殷師姐有難,弟子豈敢袖手?”
“嗯。”楚長老頷首,面色未改,謝過便再不言語,目光已轉向別處。
空氣頓時沉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