彷彿螻蟻初探洞穴,第一次抬頭,才知天空原來這般遼闊、這般不可測度。
雲層潰散之後,無數細密如雨的天地精粹自天而降,無聲無息匯入楚雲舟體內。
而他單手持劍、閉目靜立之間,體內氣息卻如怒潮翻湧,一浪高過一浪。
與此同時,一道晶瑩剔透的劍形印記,悄然浮現在他丹田深處。
印記初現,一股勁風自他體表激盪而出,心間亦隨之泛起一種玄之又玄的明悟。
這一刻,他彷彿與山川同息,與風雲共脈,與天地一體。
此方世界的天地之力運轉軌跡、流轉路徑、調御法門,皆如溪水般在意識中緩緩淌過。
甚至只需一個念頭,便可召引八荒六合之力,為己所用。
“這便是陽神境?”
感受著體內浩瀚如海的劍元與陽元,楚雲舟唇角微揚,笑意溫潤。
察覺他氣息漸趨平和,遠處東方不敗等人身形一閃,已掠至身前。
憐星目光在他身上細細一掃,壓低聲音問:“姐夫,你……踏入陽神境了?”
楚雲舟頷首一笑:“嗯,剛踏進去。”
眾人聞言,並未驚詫。在她們眼中,以楚雲舟的根骨與悟性,登臨此境,不過是早晚之事。
東方不敗抬眸問道:“陽神一成,可覺有何異樣?”
其餘人也紛紛凝神,靜待下文。
楚雲舟略一沉吟,笑道:“要說最明顯的……怕是這片天地,巴不得我立刻撕開虛空,趕緊走人。”
“嗯?”
眾人面面相覷,滿臉不解。
邀月秀眉微蹙:“這話甚麼意思?”
楚雲舟解釋道:“我如今的力量,已觸到此界承載的頂點。它……開始排斥我了。”
嚴格說來,破虛境巔峰,已是這方世界所能容納的極限。
若再進一步,一身修為便足以撼動天地根基,自然遭此界本能忌憚、壓制。
水母陰姬眸光一閃,聽出了弦外之音,脫口而問:“你的意思是……神州之外,尚有他界?”
楚雲舟頷首應道:“當然有。”
話音剛落,幾人面色陡然一緊,呼吸都滯了半拍。
他抬手輕揮,語氣從容:“安心——眼下四海昇平,日子舒坦得很,我又不是吃飽了撐的,怎會閒得去撞碎虛空,往個全然不熟的地界瞎闖?”
破碎虛空之後是何光景?他沒親眼見過。
另一方天地裡藏著甚麼兇險?他也毫無頭緒。
依他性子,既無把握,便絕不拿命去賭。
真要動這念頭,也得等哪天山珍吃膩、江湖看倦、連打個哈欠都嫌費勁時再說,絕非此時。
眾人聽罷,肩頭繃著的那股勁兒這才悄然鬆開。
緊接著,楚雲舟心神微動。
霎時間,天地之力如綢緞般裹住眾人——前一息還在百里之外的曠野,後一瞬已穩穩立在渝水城別院的青磚地上。
這驟然轉換的境地,連曲非煙幾個都猝不及防,更別說東方不敗與邀月這般久經風浪之人,也怔在原地,好幾息才緩過神來。
曲非煙眨眨眼,脫口而出:“這就……到家了?”
楚雲舟語氣淡然:“等你踏進陽神境,自會明白——對陽神武者而言,千里不過一念,百里更是抬腳即至。”
言畢,他踱步至廊下竹榻,仰身躺下。
竹藤微顫,託著身子輕輕搖晃,他閉目淺籲,眼角隨之愜意地彎起。
少頃,他睜開眼,望向天邊漸染橘金的雲霞,又掠過院中亭亭而立、清冷如月的邀月,以及眉目凜冽、風姿灼灼的東方不敗幾人,唇角不由揚起一道溫潤又鬆弛的弧線。
“往後啊,倒真能踏實躺平了。”
不知過了多久,意識驟然一沉——
楚雲舟墜入一片無邊無際的暗域,沒有上下,不見晝夜,連“時間”二字都失了憑據。
他茫然不解,自己怎會突兀陷落於此?只當是夢魘纏身,閉眼再睜,一切自會如常。
可……
“神功譜認主成功!”
一聲斷喝劈開死寂,似九天驚雷滾過耳畔,威壓如嶽,不容置疑。
轟隆!
一卷漆黑古卷憑空浮現,周遭紫氣翻湧,金芒爆綻,光浪席捲,瞬間將他吞沒。
剎那間,萬念俱滅。
……
再睜眼時,天光未明,霧氣浮動。
“這是哪兒?”楚雲舟低語出聲。
他端坐於一方三尺見方的青石臺,四顧茫茫,唯見雲海翻騰。雲中劍氣如龍游走,一具屍骸靜浮血浪,一尊戰神踏裂虛空,更有仙影翩躚起舞,衣袂翻飛。
“此處,乃神功譜內界。”
話音未落,一名白衣女子已立於石臺之側。她容色清絕,身形似幻非實,彷彿隨時會隨風散去。
“又超越了?”楚雲舟心頭微震。
“神功譜?”他擰眉,“何物?”
女子眸光微斂:“此譜囊括諸天萬界所有攻法武學。你眼前雲海裡那道撕雲裂空的劍氣,便是《六脈神劍》所化;那具不腐古屍,出自《不死屍王功》;那踏碎星穹的戰神,乃《戰神圖錄》所凝;而那位凌虛蹈羽的仙人,正是《長生決》所演。”
楚雲舟瞳孔微縮——六脈神劍、不死屍王功、戰神圖錄、長生決……這些名字,刻在他骨子裡,熟得像自己的呼吸。
“你是誰?我為何在此?”他直視她。
“我是此譜之靈,喚我‘靈’即可。”她唇角輕揚。“你被神功譜擇中,從此肩負重責:承其遺志,續收天下武學。”
“續收?”楚雲舟眉峰一蹙,“你方才不是說,譜中早已集齊天下武學?”
靈靜靜望著他:“因為——此‘天下’,非彼‘天下’。”
“另一個天下?”楚雲舟喉頭一緊,腦中電光乍現。
“對,你已跨界。”
她頓了頓,聲音輕緩卻篤定:“現在,我要為你尋一具新軀,助你奪舍重生。”
話落,她抬眸看他,眼底笑意幽微,似早知他終將至此。
……
雲州,大青山深處,密林如墨。
濃重的血腥味裹著腐葉氣息,在林間緩緩爬行。一頭斑斕猛虎仰臥泥地,皮毛綻裂,爪牙盡折。它身側,立著兩個十三四歲的少年。
“林飛,這回咱們真撞上運了!單這虎屍,少說值三十兩銀子!”瘦小少年咧嘴笑,手指剛搭上虎頸,忽覺後心一涼。
噗嗤——
利刃破肉之聲短促刺耳。
“呃……林飛?你……”他渾身一僵,艱難回頭,瞳孔裡映出方臉少年冷硬的下頜線,和手中滴血的窄劍。
他們半個時辰前還背靠背殺退三頭野狼,此刻卻只剩一劍穿心。
“廢物。”林飛嘴角一扯,手腕猝然一擰。
噗!
血箭噴出,瘦弱少年身子一軟,栽進腥紅泥裡,抽搐幾下,再不動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