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般景象,已非“驚人”二字所能形容,簡直令人脊背發寒、魂飛魄散。
“莫非……此人已跨過那道門檻?”
孫天鎮等人腦中齊齊閃過這個念頭,越想越怕,冷汗順著鬢角無聲滑落。
另一頭,夏應歧神識掃過深坑,臉上那抹志在必得的笑意霎時凍住,繼而寸寸龜裂,化作難以置信的驚駭。
早前見楚雲舟一行隱於陣中,連他都探查不到半分痕跡,夏應歧便知此人不凡。但心底預估,頂多不過破虛境圓滿罷了。
誰料,楚雲舟根本未曾出手,只氣息微蕩,便將兩名同境巔峰強者碾得吐血昏厥——這哪是破虛境該有的威勢?分明是更高一層的恐怖存在!
深坑裡,面巾與斗篷早已碎裂剝落,兩張臉徹底暴露在眾人眼前。
一人枯瘦如柴,顴骨高聳,面板乾癟泛灰,皺紋深得能夾住刀鋒;瞧那衰朽之態,竟比夏正弘身邊那兩位百歲老叟還要蒼老幾分。
另一人白眉垂目,鬚髮皆雪,頭頂卻鋥亮如鏡,幾道陳年舊疤橫貫其上,平滑如釉,刻滿了歲月燒灼的痕跡——分明是個修行多年的苦修老僧。
李淳風目光一凝,略一思忖,立刻壓低嗓音湊近楚雲舟:“公子,若屬下沒看走眼,左邊那位,應是問道宗的枯木道人;右邊那位,則是法華寺的白雲和尚。”
楚雲舟只淡淡掃了深坑一眼,鼻腔裡輕輕“嗯”了一聲,便移開視線,目光如刃,直刺向遠處的夏應歧。
他方才話裡漏出的那個稱呼,被楚雲舟聽得清清楚楚。
“他剛才提的‘老祖’,是誰?”
李淳風搖頭,聲音微沉:“回公子,屬下遍查典籍、暗訪舊檔,大夏皇朝近三百年,並無一位被尊為‘老祖’的隱世人物。”
見他也茫然,楚雲舟眉峰微蹙,旋即抬眼,望向夏應歧。
“你方才說——你們夏家,還有一位老祖?”
聲音不高,卻像冰錐鑿進耳膜。
夏應歧渾身一僵,猛地回神,下意識退了半步,喉結上下一滾,眼神第一次露出了真實的慌亂,甚至帶著一絲倉皇。
楚雲舟靜靜看著他,忽而搖頭。
下一瞬,他腳尖點地,身形倏然消失。
再出現時,已立於夏應歧面前不足三尺之處。
食指如劍,輕飄飄點在他眉心。
與此同時,一撮泛著淡青微光的藥粉,隨指風鑽入夏應歧識海深處。
可就在藥粉甫一沒入的剎那,夏應歧懷中驟然騰起一股異樣波動——似有活物甦醒。
緊接著,數縷銀絲般的奇異能量自他胸口疾射而出,迅如電閃,直撲識海,精準纏住那團藥粉,裹挾著硬生生拽回,眨眼間沉入胸前衣襟,再無蹤影。
“哦?”
楚雲舟眸光一閃,指尖微抬。
數道凌厲劍氣破空而至,“嗤啦”幾聲,夏應歧胸前衣衫盡碎,露出一隻墨玉雕琢的竹筒——拇指粗細,三寸來長,表面沁著幽冷光澤。
他屈指一彈,勁氣如刀,劈開筒蓋。
一隻蟲子振翅而出。
形似瓢蟲,大小約一指,通體剔透瑩潤,宛如溫潤白玉雕成,在日光下泛著琉璃般柔亮的光。
就在那瓢蟲現身的剎那,一縷沁甜如蜜的幽香悄然鑽進楚雲舟鼻腔。
電光石火間,他心頭豁然通透——原來夏應歧等人此前飲下自己所配之毒卻毫髮無傷,並非僥倖,更非解藥奏效,而是這琉璃痋母在暗中攪局。
楚雲舟熟稔醫理,通曉百毒,典籍裡早將“痋術”單列一門。
所謂痋術,乃是馭蟲之術的另類巔峰:不靠活物飼餵,偏以屍骸為壤,借腐肉枯骨蘊養蟲胎。不同痋蟲,所需屍身種類、腐化程度、輔料配比皆有嚴苛講究,稍有差池,便前功盡棄。
整套煉痋流程繁複詭譎,耗時耗力,動輒經年累月。
而萬痋之巔,唯此一物——眼前這隻通體晶瑩、白若初雪的琉璃痋母。
它吞毒如飴,啜血似酒,天下萬般克蟲之法,在它面前皆如兒戲;唯有一種失傳古藥可制其狂性。
幾乎就在楚雲舟認出它的那一瞬,那團雪色蟲影驟然繃緊、蜷縮、震顫,彷彿被無形絲線猛然扯動。
這玩意兒太金貴——非百年光陰不可成形,非百種奇藥、千具精挑屍骸、萬隻異蟲為引不可育養。楚雲舟縱然通曉全譜,也從未動過念頭去煉它。
誰料,竟真在夏應歧袖中翻了出來。
“好東西!”
琉璃痋母本性兩極:正用,則是起死回生的活命靈樞;邪用,則能催生千變萬化的痋蟲,蝕骨迷神,防不勝防。
對楚雲舟而言,它更是如虎添翼——以痋引藥,借蟲導氣,毒可拔、傷可續、淤可散、神可安。
他唇角微揚,指尖輕巧一攏,將那雪白蟲影重新納入黑玉竹筒,袖袍一拂,收入系統揹包。隨即真元微吐,數縷淡青藥粉無聲沒入夏應歧天靈。
這一次,再無琉璃痋母攪局。藥粉入腦,真元催發之下,頃刻炸開,如星火燎原。
藥力尚未蒸騰,楚雲舟的精神力已如細針穿隙,直刺夏應歧神庭、識海等隱秘竅穴。藥氣與神念雙管齊下,夏應歧意識頓時如斷線紙鳶,簌簌墜落。
他眼中的光飛速黯淡,神情僵滯,連呼吸都慢了半拍。
旁觀的孫天鎮與另外三名破虛境武者互視一眼,神色凝重。
先前對李淳風出手那人踏前半步,聲音壓得極低:“前輩,大夏皇宮深處,尚有一位閉關多年的半步陽神老祖,名為夏正淳。而夏應歧,是大夏皇朝僅存的嫡脈皇子。若您今日取他性命,那位老祖出關之日,必傾舉國之力尋您清算……還請前輩三思。”
“半步陽神?”
遠處水母陰姬與邀月聞聲側目,眉梢微挑,面露驚疑。
李淳風臉色亦是一沉,顯然未曾料到,大夏皇朝竟還藏著這樣一尊活化石級的老怪物。
楚雲舟略一偏頭,望向孫天鎮:“你可知那夏正淳底細?”
孫天鎮垂首拱手,語氣謙恭:“晚輩所知有限。只知夏正淳乃大夏開國皇帝之後,天賦冠絕當世。晚輩初闖江湖時,他早已破虛圓滿,縱橫神州無人能敵,曾被天下人共推為‘第一人’。”
此時的他,再不見半分倨傲,只剩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