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過之處,白萬生渾身汗毛驟然倒豎,脊椎如被冰錐刺穿,一股森然徹骨的殺機直灌識海,心臟猛地下沉,彷彿墜入萬丈寒淵。
他猛然偏首,目光如電射向西南。
視線剛一落定,萬里晴空之上,一道熾烈劍光已撕裂長空,疾馳而至!那不是光影虛影,而是凝練到極致的劍勢,裹挾著碾碎虛空的鋒銳意志,劈開氣流,直取此地。
只一眼,白萬生神魂便是一顫,喉頭髮緊,指尖發麻。
連他都如此,山上眾人更不堪承受。縱然那劍意逸散不過一絲,卻已如驚雷滾過武當山巔——真武大殿外石階上、演武廣場青磚間,所有弟子、長老、護法盡數僵立,血液似被凍住,呼吸滯澀,喉頭彷彿已被無形利刃抵住,只待一瞬,便是斷頸濺血!
張三丰眉心緊鎖,蒙赤行額角青筋暴起,臉色漲得發紫。
半空之中,白萬生瞳孔驟縮,本能催動閃避,可念頭剛起,四肢百骸竟如陷泥沼,周身氣機全被釘死——無論後撤、橫移,抑或繼續斬向邀月,那一道三尺劍光,都將在下一息洞穿他的胸膛!
“硬擋!”
求生之念壓倒一切,他當即棄攻轉守,厲喝一聲,體內真元轟然炸開,精神如沸,天地之力狂湧而至,盡數灌入掌中長劍!
霎時間,武當山上空風雲倒卷,罡風怒號,連山嶽都在嗡鳴震顫。
洶湧氣浪掀得邀月踉蹌倒退數步,足下青磚寸寸龜裂。
緊接著,一柄近三十丈的巨形劍罡沖天而起,撕雲裂日,迎向那道渺小劍影。
眾人這才看清:那破空而來的,不過一柄尋常尺寸的長劍,三尺青鋒,通體流光。
可雙劍相撞的剎那,那三尺劍影陡然爆綻金芒!光芒熾盛如初升驕陽,刺得滿山人紛紛眯眼、抬袖遮目,連眼眶都被灼得生疼。
金光之中,那柄小劍宛若神兵降世,鋒芒所向,摧枯拉朽——白萬生傾力凝成的三十丈劍罡,竟如薄紙般被一剖兩半!餘勢不減,劍尖直貫而至,輕鬆切開他層層疊疊的護體罡氣,自左腕穿出,留下一個指節大小的血洞。
劇痛如毒蛇噬骨,瞬間竄上天靈!
“怎會如此?!”
白萬生低頭看著腕上噴湧的鮮血,瞳孔驟然收縮。
震驚不止於對方一劍擊潰自己畢生修為所聚之招,更在於——這一劍的落點、角度、時機,分明早已算盡他每一寸反應、每一次挪移!
可手腕灼燒般的痛楚不容他久思,他立刻引動氣血,欲封穴止血、癒合創口。
誰知氣血剛湧至傷處,竟如撞上鋼針密網,當場崩散!傷口邊緣盤踞著一股陰冷暴烈的劍意,森然、桀驁、不容褻瀆。
這股氣息……他曾在邀月身上察覺過!
“是她背後那位破虛境高手!”
電光石火間,他已辨明來者身份。
旋即運轉自身劍意與真元,強行將侵入經脈的異種劍意絞碎、驅逐。
幾乎就在最後一絲外來劍意被震出體外、血流稍緩的剎那——
白萬生身形一閃,憑空消失,再出現時,已立於邀月身後。
白萬生不蠢。單憑剛才那一劍餘波的震顫,他就斷定對方實力遠超自己,深不可測。
與其僵在原地,等那來路不明的對手悄然逼近,不如先拿下邀月——只要人質在手,後頭哪怕天塌下來,對方也得掂量三分。
嗡——嗡——嗡——
可就在他身影如電掠至邀月背後,長劍揚起、寒光直劈後頸的剎那,整座武當山頂驟然響起密集劍鳴,似千刃齊嘯,又似龍吟裂空。
話音未落,一柄虛影長劍憑空凝成,自邀月與白萬生之間拔地而起,穩穩懸停於劍鋒正前方,分毫不差。
白萬生手腕一沉,劍尖狠狠撞上那道虛影——沒斷,反倒被一股沛然巨力猛然彈開!若非他腰馬急沉、指節暴扣劍柄,長劍當場就得脫手飛出。
可還不等他穩住身形,更駭人的景象已撲面而來:一道、兩道、十道……百道、千道!無數半透明劍影自地面騰躍而起,如怒潮倒卷,如天河傾瀉,頃刻間匯成一道森然劍瀑,將他與邀月徹底隔絕。
白萬生瞳孔驟縮——每一道劍影中都裹著凜冽劍意,光是目光掃過,便似有冰錐刺入神魂,寒意直透骨髓。
他剛咬牙攥緊劍柄,那些劍影卻倏然散開,縱橫交錯,竟按某種玄奧軌跡流轉不息。劍元如脈搏跳動,天地之力似霧瀰漫,精神能量則如絲如縷,在虛空中織成一張無形大網。
白萬生心頭一凜,腳下一滑,疾步後撤。
可他身子才動,一道劍影便如嗅血之鯊,驟然破空襲來!
他反手橫劍格擋,劍光未至,那道虛影已悍然撕開他的劍氣屏障,勢如破竹,蠻橫得令人窒息。
白萬生臉色霎時慘白,擰身側閃。
剛避過這一擊,左右兩側又有三道劍影挾風而至,逼得他連退數步,劍招倉促拆解,狼狽不堪。
演武廣場上,李淳風負手而立,鬼谷派門主的冷峻眉宇微微一挑——他早看出,這些劍影並非胡亂揮灑,而是以真元為引、天地為基、神識為綱,生生布下一座活陣。
陣法不算繁複,但僅憑劍意凝形、借勢成陣,這份舉重若輕的掌控力,連他也不由心頭微震。
同一刻,邀月抬眸望向劍陣之外,唇角無聲一揚。
那張素來清冷如霜、不染塵俗的臉,終於漾開一抹淺笑。
美得驚心,靜得懾人。底下無數武者心頭一跳,恍惚間彷彿看見雪嶺初綻寒梅,天地都為之一靜。
下一瞬,兩道身影毫無徵兆地浮現在她身側——
男子一襲素白衣袍,面容俊逸得令人心折,眉眼間卻懶洋洋掛著三分倦意;
女子一襲墨色流仙裙,笑意溫軟,容顏明媚,美得與邀月旗鼓相當,各擅勝場。
公子羽仰頭望著三人凌空而立的身影,一直懸在喉頭的心,這才緩緩落回胸腔。
他餘光掃過劍陣中左支右絀的白萬生,輕輕吁了口氣,卻沒半點快意,只覺胸口發悶。
人總願追趕看得見的山巔,可當那山高到雲海之上、終年不露峰頂時,連仰望的力氣都會慢慢枯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