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雲舟沉吟片刻,點頭道:“紫龍玉髓成形本就耗時漫長,若她恰在孕育之初被捲入其中,成了天然溫床……二十年,未必不可能。”
曲非煙側身看向焰靈姬,略帶訝異:“原來你還是位頂尖殺手。”
可當著這樣一張傾城面容,眾人卻並不驚詫——二十年前七國割據,烽火燎原,尋常百姓尚且朝生暮死,何況一個孤身闖世的絕色女子?若沒幾分狠勁與手段,早被人嚼得連骨頭都不剩了。
這時,焰靈姬已緩緩收回目光,指尖無意識撫過鬢邊一支火靈簪,轉向身旁的林詩音,語氣平靜:“百越……如今還在嗎?”
林詩音下意識瞥了楚雲舟一眼。見他微不可察地點了下頭,才輕聲道:“數年前,嬴政橫掃六合,建大秦王朝。六國皆亡,百越亦被郡縣吞併,再無國號。”
焰靈姬嘴唇微動,只吐出三個字:“……亡了?”
語聲極輕,卻似有千鈞墜心。她記不起過往,可胸口那一片空落落的涼意,卻比白龍潭的寒氣更刺骨。
此後,她便靜靜坐著,再未開口。
入夜。
幾人沿白江郡青石街逛了一圈,酒足飯飽,才踱回客棧。
待浴罷更衣,焰靈姬推門而出。
一身天青素裙垂落腰際,袖口襟邊繡著幾縷淡銀雲紋,襯得她眉目如洗,風致清絕——不是灼灼逼人的豔,而是靜水深流般的潤。
比起先前那身陳舊衣衫,這身裝束倒更顯出她骨子裡的清剛與柔韌。
或許真是熱水滌盡塵灰,她臉上笑意也鬆快了些,眼角眉梢,悄然浮起一絲久違的暖意。
笑意依舊溫軟,卻暗藏一絲撩人的風致。
她緩步走近,在楚雲舟身側落座。楚雲舟提起青瓷茶壺,手腕輕轉,一盞琥珀色的茶湯穩穩落在焰靈姬面前。
焰靈姬微頷首,聲音清越如珠落玉盤:“多謝公子。”隨即抬眸,眼波微漾,“公子此前赴應龍山,原是為紫龍玉髓而來。奴家還道,今日便要動手取髓了。”
楚雲舟放下茶壺,指尖在杯沿輕輕一叩:“日子寬裕,不爭朝夕。”
稍作停頓,他目光沉靜:“若姑娘心急復憶,明日便可啟針。”
換作旁人,怕早已點頭應下。
可焰靈姬垂眸片刻,再抬眼時笑意淺淡:“奴家尚不著急,一切聽憑公子安排。”
楚雲舟抬眼,目光微深:“在下倒真沒見過,失憶之人還能這般從容的。”
焰靈姬唇角微揚,語氣輕快:“公子說只需數月,記憶便能重拾——既知來日可期,又何須焦灼?”
她忽而偏頭,眸光一閃:“公子以往,遇過多少失憶者?”
楚雲舟坦然:“姑娘是頭一個。”
焰靈姬眸光微滯,似未料到如此直白的回答。
須臾,她笑開,唇邊彎起一道俏麗弧線:“難怪司徒姑娘她們都傾心於公子——這話聽著,倒比茶還潤。”
贊罷,她略一思忖,正色問道:“敢問公子,是否只要抽盡奴家體內紫龍玉髓,舊憶便會盡數歸來?”
楚雲舟毫不遮掩:“此物自孕養之初便與姑娘血脈相融。九成可引,餘下一成已化入骨血,斷難盡除。故而取髓之後,尚需數次銀針渡絡,滌淨靈臺。”
“最後一針落下,神識歸位,記憶自然如潮而返。”
焰靈姬眸光微凝:“那便是說——若不施最後一針,過往便永沉霧中?”
楚雲舟頷首:“姑娘假死二十年,靈臺早有裂痕,加之龍血餘毒盤踞識海,不加調治,舊憶難醒。”
話音落下,焰靈姬靜靜望著簷角斜掛的月牙,眉間浮起一絲沉吟。
楚雲舟將她神色盡收眼底,眉梢微挑:“姑娘這副神情……倒似不願記起從前?”
焰靈姬指尖輕撫杯壁,語聲漸低:“或許吧。百花榜上寫得清楚——從前的我,是個見血不眨眼的殺手。那樣的過往,未必值得拾回。”
“二十年滄海桑田,人事皆非。縱使記憶重臨,怕也只餘生疏與隔閡。”
“若真能拋卻前塵,另啟新章……未嘗不是一種自在。”
楚雲舟未勸,只淡然應道:“好。若有變,隨時知會我。”
焰靈姬展顏一笑,眸光瀲灩:“那從今往後,奴家便全然託付給公子了。”
話音未落,她已含笑凝望楚雲舟,眼波流轉,柔得能滴出水來。
楚雲舟心頭微哂,面上不動聲色,只慢悠悠應了聲:“嗯。”
夜風拂過庭院,月光如練。焰靈姬時而仰首望月,時而側目瞧他——那人一手支頤,懶懶倚在竹榻上,袖口微卷,指節修長,神情散漫卻不失篤定。
她心湖澄澈,竟無半分波瀾。
更奇的是,這久違的安寧熨帖之感,彷彿從前從未嘗過。
記憶雖空,身體卻記得冷暖悲歡。
她信自己的心跳,也信此刻的舒然。
不多時,曲非煙等人洗漱完畢,推門而出。方才還靜坐楚雲舟身畔的焰靈姬,轉眼又被幾人笑著拽回房中,笑鬧聲噼啪作響,撞得窗紙微顫。
院中,水母陰姬真元徐行,氣息如絲,聲音卻清晰落進楚雲舟耳中:“下午你中途離席——可是去百曉閣翻焰靈姬的舊檔了?”
水母陰姬目光如刃,楚雲舟心知瞞不過她,便隨意頷首,眉梢微揚,神情淡得像一縷掠過的風。
既已洞悉焰靈姬的底細,以楚雲舟素來縝密的性子,豈會袖手旁觀?
少不得細細梳理她的過往、脾性、處事分寸——畢竟,將與之朝夕共處的人,怎能只靠道聽途說就輕易託付信任?
水母陰姬眸光微閃,問:“如何?”
楚雲舟斜倚在榻邊,嗓音懶散卻透著篤定:“早年顛沛流離,入了殺手行當後,也未墮入狠戾絕情之列。說到底,是個重諾守信、身不由己的苦命人。”
水母陰姬唇角輕揚:“怪不得你方才一口應下她不復憶的請求。”
楚雲舟指尖慢捻茶蓋,語調平緩:“人活一世,本就該握緊自己手裡的選擇權。她既清醒決斷,我何苦越俎代庖,替她把路鋪平、把門關死?”
水母陰姬聞言低笑一聲,眼波流轉:“可無論如何,如今的她,總算熬出了頭。”
這話一落,楚雲舟哪會聽不出弦外之音——分明是暗指他與焰靈姬之間那點若隱若現的牽扯。
他嘴角微扯,沒接話,只抬手拂了拂衣袖褶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