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雲舟則順手抓起一塊新木料,指尖翻飛,刻刀遊走如風,繼續打磨起雕工來。
廿七,晴。
後院。
溫熱的泉水汩汩湧出竹管,爭先恐後灌入池中。
日頭高懸,光灑滿院,可水汽卻蒸騰不息,白霧嫋嫋浮在水面,彷彿一層輕紗裹著整座池子。
池口處,曲非煙、婠婠等人一字排開,伸長了脖子,眼巴巴盯著內院方向。
水母陰姬瞥見這副模樣,忍不住抿唇一笑:“雲舟早講明白了——玄武元液釀的酒,你們眼下壓根兒喝不得,守在這兒圖個啥?”
曲非煙眨眨眼,理直氣壯:“喝不了,瞅一眼、聞一鼻子總行吧?”
水母陰姬失笑搖頭,目光也悄然落向門口,眉梢微揚,眼底浮起一絲掩不住的期待。
片刻後,楚雲舟拎著一隻青釉酒壺、攥著一包灰褐色藥粉,從內院門廊緩步而出。
見眾人齊刷刷杵在池邊,他眉頭一皺:“又不是頭回泡澡,稀罕甚麼?該練功的練功去。”
眾人只得應聲散開。曲非煙與林詩音低頭退下,婠婠和憐星被他一眼掃過,只得垂眸斂袖,幽幽跟在後頭離開。
唯獨水母陰姬立在原地,紋絲未動。
她視線落在那酒壺上,含笑道:“我還當這玄武元液,也同龍元、鳳血一般,泡進酒裡就能直接飲下呢。”
楚雲舟聲音沉穩:“玄武元液性子古怪,若體內沒攢著青龍陽元、火麒麟陽元這些‘引子’,倒真能兌酒吞服。”
“可咱們鳳血已借勢壯大,哪怕我提前煉化過玄武元液,它一旦撞上體內積蓄的陽元,仍易生衝撞。唯有浸浴——讓藥力從皮肉緩緩滲入,經脈自然導引,才最穩妥。”
水母陰姬通曉些醫理,卻遠談不上精深;至於瑞獸陽元這類玄奧之事,更是全憑楚雲舟拿主意。
兩人說著,已並肩步入池畔。
楚雲舟抬眼掃過池中——水已漫至半腰。他手腕輕震,一股柔勁捲住出水竹管,倏然一旋,嘩啦的水聲戛然而止。
接著他拔開壺塞,將整壺琥珀色酒液傾入池中。
酒液入水,池面瞬間泛起渾濁土黃,水色沉厚,宛如一方凝滯泥沼。
一股濃烈土腥氣撲面而來,嗆得人鼻尖發緊。
可楚雲舟指尖一挑,藥包裂開,灰粉簌簌墜入水中;再以真元攪動,池水竟如活物般翻湧起來,須臾之間,土黃褪盡,轉為溫潤褐紅。
那股土腥味也如潮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縷清甜甘香,悠悠浮起,沁人心脾。
楚雲舟側首朝水母陰姬頷首:“下吧。煉化時別催真元,只用天地靈氣與神念裹住藥力,徐徐化開。”
水母陰姬一點頭,抬手解下外裳,衣裙滑落,身形沒入池中。
待她與楚雲舟雙雙沉入水底,她頓時一怔——這池水竟似有千鈞之力,黏稠滯重,每挪一寸都像陷進溼泥深處。
可還不等她細想,一縷縷暖意已悄然鑽透肌膚,順著經絡絲絲縷縷漫入體內。
她心神一凝,立刻依言調運天地靈氣與精神之力,將那股暖流輕輕圍攏,細細鍊化。
時間一點點淌過,水母陰姬漸漸品出其中異樣。
正如楚雲舟所斷,這玄武元液裡的陽元格外桀驁,水母陰姬只覺煉化起來滯澀難行,遠不如當年熔鍊龍元陽元那般順滑暢快。
不多時,隨著陽元被一寸寸碾碎、蒸騰,沉睡在她脊髓深處的鳳血驟然甦醒,如活物般自行掙脫束縛,爭相裹住那些剛被煉化的陽元,大口吞嚥。
更奇的是,鳳血吞下陽元后,竟似飽脹難耐,從內裡硬生生逼出一股精純能量,汩汩湧向水母陰姬四肢百骸。
這股熱流甫一入體,水母陰姬便覺神思清明如洗,精神力如春潮漲滿,連指尖都泛起微微麻癢——彷彿枯枝逢雨,筋骨裡重新燃起一把火。
若此刻曲非煙或憐星恰在近旁,定會驚見:水母陰姬與楚雲舟周身,正浮起一層薄而柔的乳白光暈,似霧非霧,似紗非紗。
玄武元液,本是龍龜一身精魄凝成。
四靈之中,唯龍龜壽逾山嶽、氣貫長河,生機之盛,冠絕天地。
一滴龍龜血,便堪比天香豆蔻;而這由其本源所孕的玄武元液,效力更是翻倍不止。
其中陽元所藏的生命本源,足以續命延年,令枯木回春、衰軀重煥。
更難得的是,它還能溫養元神,悄然拔高武者的精神疆域。
半個時辰過去,兩人運功不息,池中玄武元液已悄然蒸發過半。
就在水母陰姬脊髓中那一縷鳳血再度攫取一絲陽元,旋即沉回脊髓、與其餘鳳血交融之際,異變陡生——一縷幽微卻灼燙的能量,在鳳血深處悄然胎動。
這縷能量甫一成形,便如遊蛇鑽入脊髓最幽暗的角落。
剎那間,一滴嶄新血液自骨隙間凝成,緩緩滲入血脈,開始循著經絡奔湧。
血流初動,水母陰姬心頭便猛地炸開一股暴烈戾氣,像悶雷滾過荒原,越積越沉,越壓越烈。
在這股氣息攪動之下,她原本封鎮於武道金丹與上、中、下三丹田的真元,頓時如沸水炸鍋,轟然衝撞、翻騰不休。
真元狂湧剎那,那縷新生血氣竟破壁而出,直鑽入真元核心,將原本澄澈如海的蔚藍真元,一寸寸染上刺目的猩紅。
霎時間,整池清水翻騰如煮,白氣蒸騰,水花激濺。
暴戾之力如鐵鉗扼喉,水母陰姬雙目猛然彈開——眼白盡赤,瞳仁似燃,殺意如刀鋒亂舞,幾乎要割裂空氣。
楚雲舟耳畔微動,心念一動,當即睜眼。
目光掃過水母陰姬面容,他眉峰微蹙,不言不發,浩蕩劍意已如九天雷霆轟然壓落,裹挾著不可違逆的天威,將她牢牢鎖死。
劍意臨身,水母陰姬體內狂嘯的真元驟然僵滯,繼而如受驚鳥群,簌簌縮回丹田深處。
真元甫一歸位,楚雲舟指尖輕顫,十二道劍元倏然離體,化作細針,精準釘入她周身要穴。
劍針嗡鳴震顫,裹著的藥粉隨之沁入肌理,如清泉澆炭火,迅速壓下了她血脈裡翻騰的燥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