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雲舟擱下茶盞,瓷底輕磕木案,聲調平緩:“尚無定策。靜觀其變,等他們先出招。”
眼下局勢,主動權牢牢攥在他手裡。
他拖得越久,大夏皇朝的破綻就越多;他按兵不動,反而讓對方步步生疑、處處掣肘。
既然穩操勝券,又何須搶著掀牌?
稍頓,他轉向東方不敗與邀月,語氣松和:“《縹緲劍法》後四式,你們是打算留在我這兒閉關參悟,還是先回皇宮?”
二女眉尖微凝,似有遲疑。
能日日伴在他身側,自然是求之不得;可如今已是七月,半年未歸,宮中積壓的政務、密報、舊案,怕早已堆疊如山。
楚雲舟見狀未再多問,只探手入懷,取出兩隻青玉小瓶,穩穩置於案上。
“菩提凝神丹,共九粒。服下後可引入境界頓悟,但藥力逐次遞減——第一顆能撐半個時辰,第九顆僅餘半刻。”
“若閉關時久滯瓶頸,不妨借它破開一道縫隙。”
頓悟對武者而言,向來是撞運氣的機緣,百年難遇一次。
而這九粒丹,卻等於為她們鋪出九條捷徑。以二人根基之厚、悟性之銳,足可將《縹緲劍法》後四式由生澀練至純熟,再由純熟淬至返璞歸真。
憐星聞言,率先伸手取走一隻玉瓶;東方不敗與邀月略一頷首,也各自收下。
接著,楚雲舟示意曲非煙取出邪帝舍利。
待六塊龍金石中封存的天地之力盡數渡入舍利後,他一手握石,雙目垂斂,體內真元如江潮奔湧,劍意似寒鋒出鞘,天地之力若長風貫野,精神之力如星火燎原——四股力量驟然匯入同一脈絡,循著玄奧軌跡疾速輪轉。
一炷香後,六枚龍金石靜靜列於案頭。
楚雲舟抬眼道:“每塊石中,皆封著一記‘劍十二’。破虛境圓滿者硬接,亦要皮開肉綻。若遇強敵壓境,可激石禦敵,而後速返我處。”
憐星脫口而出:“連破虛境圓滿都不敢硬扛的招式……姐夫,您如今,已踏足破虛境圓滿了?”
楚雲舟懶懶應了聲:“嗯。”
幾人怔住,目光齊刷刷釘在他臉上。
他們早知楚雲舟戰力遠超境界,可照神境中期便碾壓破虛境巔峰——這意味著,他此刻的實力,已在神州大地最頂尖的那撮人裡穩佔一席。
曲非煙幾人豁然明白,他為何面對大夏皇朝,始終氣定神閒。
一旁,東方不敗與邀月聽完,指尖微松,肩頭也悄然卸下半分沉壓。
未曾登臨神坐境,便難真正體味那一境帶來的翻天覆地之變。
正因如此,此前在大秦國聽李淳風與東皇太一細述神州格局、提及大夏皇朝坐擁五位破虛境高手——其中兩人更是登頂圓滿——她們心頭才始終懸著塊沉甸甸的石頭。
得知將來要直面的竟是這般對手,東方不敗與邀月心頭彷彿壓了兩座沉甸甸的寒山。
歸途上,二人甚至暗自盤算過:不如卸下女帝之位,悄然抽身,免得與大夏皇朝硬碰硬,玉石俱焚。
可如今,聽聞楚雲舟的真實底細,那繃緊的弦才悄然鬆了一寸。
各自收起三顆龍金石後,東方不敗凝眸望向楚雲舟,目光如刃,卻未多言,只低低吐出二字:“走了。”
話音未落,她已朝眾人略一頷首,足尖輕點,身影如斷雲掠空,瞬息遠去。
乾脆利落,不留半分拖沓。
邀月冷眼旁觀,鼻間輕嗤一聲,真元驟湧,身形化作一道青白流光,疾馳而去。
水母陰姬與婠婠並肩而立,目光追著兩道離去的背影,唇角微揚,相視莞爾。
九月,初三。
入夜。
周王山。
崖壁深處的幽洞中,李淳風端坐於祭壇之側,衣袍不動,氣息沉靜。
天地之力自祭壇內汩汩溢位——有的穿石透壁,升騰入夜;有的蜿蜒滲地,潛行無聲。
洞中無燈無燭,唯見祭壇四周晶石明滅流轉,光暈浮動,映得四壁生輝,亮如白晝。
倏然間,所有晶石齊齊爆亮,耀如烈日!
下一瞬,一道金卷裹在純白氣芒之中,憑空浮現,懸停於祭臺正上方,緩緩旋轉。
李淳風抬手一引,金卷應勢而落,穩穩入掌。
攤開卷軸,赫然兩個硃砂小字——“已閱”。
這答覆,他早有預料,毫不意外。
可稍一推算時日,眉頭卻不由蹙起:“往常九州境內的密報,皇庭司十五日內必有迴音;這一回,竟拖了整整四十日有餘?”
更反常的是——
皇庭司執掌刑獄、監察、機要諸權,連天子敕令亦可先斬後奏;九州內外諸事,皆在其轄理之下。
袁天罡隕落已滿一年,可至今,皇庭司仍未遣新任天機門人入主九州。
依李淳風對皇庭司多年來的瞭解,此事絕非疏漏,而是失常。
他目光沉沉落在卷軸一角:金絹之上,絲線密織,勾勒出一枚隱晦的蟠龍紋印。
隨即探手入懷,取出一隻褐釉小瓶。
啟封傾液,褐如陳釀、稠似膏脂的藥汁滴落卷面。
他以神念催動,藥液如活物般遊走鋪展。數息之後,卷軸上赫然浮出數行赤色小字,字字灼目:
“先帝崩殂,東宮與三皇子角力已熾;太子既知龍脈蘊養之秘,九州恐生鉅變。”
李淳風瞳孔微縮,指尖微涼。
“難怪皇庭司近年行事滯澀、鋒芒盡斂……大夏,果然亂了。”
念頭一轉,他又無聲一嘆。
“可惜袁天罡已成枯骨。若他還活著,藉著這場雙龍奪嫡之局,再借九州龍脈淬鍊之勢,我鬼谷一脈,或可掙脫枷鎖,重掌命脈。”
思及此處,他竟真生出幾分衝動——想即刻殺奔藏兵谷,把那具棺中屍身挖出來,先痛揍一頓解解氣,再原樣埋回去,權當敘舊。
片刻後,心神一晃,他忽又憶起此前大澤山上所見那三位女子。
“三人氣息圓融飽滿,皆至天人境巔峰,卻尚未結丹;而問道宗那位高人,偏選在這九州之地為她們破關鑄丹。神州近二十年,從未聽聞有這般年紀便登臨天人境的女子;反倒是這九州境內,東方不敗、邀月、水母陰姬,先後踏破此關。”
“倘若她們本就是九州之人,那……”
李淳風思緒一沉,眸中驟然迸出銳利寒光,身形倏然騰起,如斷線紙鳶般輕巧掠出洞口,衣袂翻飛間已杳然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