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掌心微動,一股內力悄然探出,牽引著婠婠的手腕緩緩抬起,指尖精準扣住她的脈門。
片刻後,他朝小昭輕輕頷首。
小昭立刻奉上一碗清水。楚雲舟以真氣引水成線,水流懸空落入掌心,竟在眨眼間由透明轉為深紅,宛如熔鍊後的硃砂。
他屈指一點婠婠咽喉要穴,對方唇齒應勢微張。緊接著,他將掌中染藥之水凝成一滴,彈入其口中。指風如針,接連點落在婠婠周身數處大穴,勁氣遊走經絡,驅散淤毒。
十息之後,楚雲舟退步回座,重新落於石凳之上。
四周寂靜無聲,唯有晚風拂葉。
他的聲音,淡淡響起。
“夠了,婠婠姑娘既然已經清醒,便不必再裝昏迷。”
楚雲舟話音剛落,其餘幾位女子目光齊刷刷落在地上那道身影上。
婠婠躺在青石板上,左眼微啟一條縫隙,察覺到四周的注視,這才懶洋洋撐起身子,坐了起來。
楚雲舟將她這一舉一動看在眼裡,心中暗歎。
此人果真配得上“魔女”之名,心思玲瓏,步步生蓮。
換作林詩音或早年的邀月,毒解之後必會立即起身,毫無遲疑。
而她,偏要多演這一出。
可就在她剛抬手扶額之際,眉梢忽然一動,唇間輕溢一聲:“咦?”
內息緩緩遊走一周天,婠婠心頭一震——體內舊傷仍在,可慈航靜齋所下的劇毒,竟已蕩然無存。
她怔住,抬眸望向楚雲舟。
對方語氣平靜:“先前所中之毒,我已替你拔除。若無他事,你可自行離去。”
婠婠歪頭,聲音帶著一絲玩味:“你說,讓我走?”
“你我之間並無恩怨,不過因一本話本起了誤會。我若強留你,豈非成了無理之人?”楚雲舟道。
尋常人若知眼前這位看似溫文的公子竟是大宗師境初期的高手,恐怕早已惶恐告退。
婠婠卻不同。
她身上那個“魔”字,從不虛設。
見楚雲舟竟真無追究之意,她非但不走,反而眼波流轉,笑意漸深,徑直走向石桌,款款落座。
唇角微揚:“可這一路,婠婠從大唐逃至大明,風餐露宿,險象環生。如今外頭仇家未散,公子就這麼放我出去,不怕我剛踏出門,便血染長街?”
曲非煙猛然醒悟:“所以你根本不是專程為話本而來,而是被人追殺,才躲進渝水城的?”
婠婠側目,瞥了她一眼,眸光微閃,似有意外。
下一瞬,她輕嘆一聲,語帶哀婉:“是啊……一路奔逃,好生悽苦。”
說著,目光轉向楚雲舟,眼中水光浮動:“公子每一本話本,婠婠都珍藏細讀,每每看到情深處,心碎腸斷,淚溼羅巾。公子忍心讓一個為你哭紅雙眼的人,孤身涉險嗎?”
她語聲柔弱,眼尾泛紅,彷彿下一刻便會落下淚來。
那一瞬的風情,不只是媚,更添幾分令人不忍觸碰的脆弱。
楚雲舟靜靜望著她,片刻後,在心底默默搖頭。
“哭得再動人,也不及詩音半分。”
“婠婠這楚楚動人的模樣,初看確實惹人疼惜。”
可落在楚雲舟眼裡,總覺得少了點甚麼。
不像林詩音,她落淚時那種哀婉,是從心底滲出來的。
那一次她哭得短暫,止住後楚雲舟竟隱隱有些失落。
若非顧及身份,他甚至想過,是否能偶爾讓她再落幾滴淚。
正因如此,眼前婠婠這般委屈神情,在他心中便顯得輕了幾分。
他不由得低語一句:
“果然是被慣壞了。”
話雖如此,望著她眼角緩緩滑下的淚珠,楚雲舟仍不得不承認——
這演技,的確動人。
略一停頓,他開口道:“在下正好有事相詢。若婠婠姑娘肯坦誠以告,在下願出手療愈姑娘傷勢。不知意下如何?”
婠婠輕啟朱唇,答得乾脆:
“愛過。”
稍頓,又補上三字:
“真心的。”
楚雲舟一時語塞。
曲非煙等人先是一愣,隨即掩嘴輕笑。
連一向冷峻的水母陰姬,也微微側首,眸中泛起一絲笑意。
她們皆讀過楚雲舟所寫的話本,自然明白這話從何而來——
正是書中一段戲謔對白。
“倒敢撩撥我。”
楚雲舟心中嘀咕,面上不動聲色。
這一句插科打諢,竟真讓他心神微亂。
片刻後,他重新斂神,徐徐問道:
“可曾聽聞‘不良人’?”
婠婠臉色驟然一凝。
笑意如潮退去,她目光沉沉盯住楚雲舟:
“你怎會知道‘不良人’?”
楚雲舟道:“幾次遭其針對,僥倖察覺罷了。”
“呵,僥倖?”
婠婠眉梢微挑,心中冷笑,幾乎要把懷疑二字刻在臉上。
但她終究未多言,只緩緩道來:
“不良人乃大唐近年崛起的隱秘勢力,核心為天罡三十六校尉,皆非常人,最低也是宗師境界。”
“每位校尉各司其職,掌一方事務,彼此互不相識,獨立行事。”
“其首領號‘天魁星’,亦稱不良帥,傳聞已入天人之境。”
“大唐江湖裡曾有人見過不良人的行動,但那些人全副武裝,身披鎧甲,頭戴斗笠,臉上覆著鐵面,看不出真容。”
楚雲舟聽罷,微微頷首:“婠婠姑娘,請接著說。”
婠婠輕哼一聲,語氣略帶不屑:“我說完了。關於不良人,我所知也就這些。他們似乎是兩年前突然冒出來的,門下高手如雲,行事極為隱秘,從不輕易露面。”
“這些零碎訊息,還是陰葵派這兩年特意派人打探才得來的。”
她抬眼看向楚雲舟,眸光微閃:“這股勢力連大唐境內都極少有人摸清底細,楚公子遠在大明國,竟能知曉他們的存在,倒是讓我頗為意外。”
楚雲舟輕輕一嘆:“若能選擇,在下寧願從未聽說過這個名字。”
他本與東方不敗、邀月等人安居大明,江湖平靜,無爭無擾。
偏偏未曾招惹本土勢力,反倒引來了大唐的不良人。
這一年裡,對方四次尋上門來,如影隨形,揮之不去。
彷彿一場無緣無故的災禍,纏身難解。
片刻後,他轉而問道:“不知婠婠姑娘因何事來到大明?”
婠婠將一雙雪白玉足輕輕搭上石凳,姿態慵懶。只要楚雲舟稍一偏頭,便能瞧見那玲瓏線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