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家明拖著一瘸一拐的腿,慢慢挪到院門口。
三年石場風吹日曬,他才三十歲,臉皺得像四五十歲的老頭,
頭髮白了大半,腳上的舊傷每走一步都鑽心地疼。
院簷掛滿蛛網,死氣沉沉。
他把破舊行李往地上一放,聲音沙啞發顫:“媽……我回來了。”
院子裡靜得嚇人,連風聲都沒有。
杜家明心頭一緊,扶著牆推開門,
屋裡灰塵厚得嗆人,桌椅蒙塵,角落結滿蛛網。
“咳咳咳……媽……”
他踉蹌著撲到廚房,米缸空、鍋灶冷,半點菸火氣都沒有。
“媽!媽!”他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慌恐,“我是家明!我出來了!我回來了啊!”
他扶著牆四處張望,腳傷疼得他直咧嘴,卻顧不上揉一下。
曾經乾淨整齊的家,如今一片荒蕪,根本不像母親住過的樣子。
“媽你去哪了……”他聲音瞬間軟下來,帶著哭腔,
“我在石場熬了三年,天天盼著回來……你在哪……”
他癱坐在門檻上,佈滿皺紋的臉埋進粗糙的手裡,
白髮垂落,一瘸一拐的腿微微發抖。
三年苦役沒壓垮他,可空蕩蕩的家,瞬間撕碎了他所有的指望。
“我不計較當初騙了我…………您好好的就行……兒子看開了,以後就守著你過日子。”
壓抑的哽咽在屋裡迴盪,
只有滿室灰塵,靜靜陪著這個早已被歲月磨老的男人。
就在杜家明癱在滿是灰塵的屋裡,心口發悶時,
院外傳來一陣扁擔磕碰地面的聲響。大門敞開著,
剛從田裡上工回來的村民路過,探頭往裡一瞧,當場愣住,手裡的擔子都晃了晃。
“家明?是你嗎杜家明?”
村民瞪大了眼睛,語氣滿是不敢置信,“你怎麼變成這副樣子了?才三年啊……”
眼前的杜家明,三十歲的人滿臉深皺,
頭髮白了大半,一瘸一拐站都站不穩,
活脫脫像個飽經風霜的小老頭,和當年判若兩人。
杜家明撐著牆,勉強直起身,腳上的傷疼得他直抽氣,他顧不上這些,死死盯著村民,聲音發顫:
“叔,我不問別的,我媽呢?我媽人在哪兒?”
村民的眼神瞬間躲閃,眼底掠過一絲藏不住的心虛。
當初杜家明進去後,大隊長特意安排全村輪流照看他母親,
可輪到誰,誰都敷衍了事,
總想著少去一天也沒事,誰也沒把老人放在心上。
誰能料到,杜家嫂子身子弱,就這麼被隨便餓了幾天,硬生生沒了。
這些話他不敢說,只能支支吾吾往後退:“這個……這個你去問大隊長,我……我家裡還有急事,先回去了!”
話音未落,他慌忙挑起擔子,腳步慌亂得幾乎要絆倒,
頭也不回地匆匆跑開,連多看杜家明一眼的勇氣都沒有。
杜家明僵在原地,看著村民落荒而逃的背影,
再看看這滿是蛛網、冷鍋冷灶的家,心裡最後一點希望轟然碎裂。
腳上的劇痛、三年石場的苦、此刻的絕望一起湧上來,
他眼前一黑,扶著牆才沒倒下,喉嚨裡擠出一聲破碎的嗚咽。
杜家明一瘸一拐,撐著牆挪到大隊長家門口。
院裡正熱鬧,大隊長穿著一身筆挺的八成新幹部服,精神得很,正跟人低聲商量事。
吳嬸手拿小鏟子焦急的問道:
“老頭子,入職手續辦了嗎?鄉長那邊怎麼說?”
“放心,大隊長傳給老三的事鐵板釘釘。他本就是退伍老兵,小宇和他媳婦又送來了種植技術,穩得很。”
“那就好,這大棚專案全靠咱們牽頭,宋家村靠種香菇,每年進項不少。
技術是宋沫沫從大學裡學來的,
白送給村裡當禮物,也算咱們村的福氣。”
大隊長藉著這事,早升了鎮上當專案主任,
那身幹部服跟人買的七成新,
胸前還彆著一支鋥亮的英雄牌鋼筆,意氣風發,看起來比三年前年輕十歲。
果然權力是大補,對男人來說也是一樣。
大隊長一抬頭,看見門口站著個頭發花白、
滿臉皺紋、走路一瘸一拐的男人,大隊長愣了半天,完全沒認出來。
他皺著眉,端起官腔問:
“同志,你找誰?”
杜家明緩緩抬起頭,那張被石場三年風吹日曬刻滿風霜的臉,
蒼白又憔悴,皺紋深得像溝壑,
才三十歲的人,看著比五十歲還要蒼老。
他腳上的傷隱隱作痛,身子微微晃了晃,
撐著牆才站穩,沙啞的嗓音帶著壓抑的顫抖:
“宋叔,我是家明,我回來了。”
大隊長臉上的從容瞬間僵住,眼神躲閃了一下,
嘴角勉強扯出一點不自然的笑意,
語氣沉了下來,帶著幾分難以開口的為難:
“家明……你可算回來了。
唉,可惜了,你要是能早到兩天就好了……”
這話像一根冰針,狠狠扎進杜家明的心口。
他原本就懸著的心猛地一沉,
一股刺骨的不祥預感瞬間席捲全身,
手腳瞬間冰涼。
他死死盯著眼前衣著光鮮的大隊長,
呼吸都變得急促,
一瘸一拐地往前湊了半步,聲音繃得發緊,帶著快要崩裂的恐慌:
“大隊長,你別繞彎子,別瞞我……我媽到底去哪了?
你就直說,我扛得住!”
大隊長別過臉,
避開他通紅的眼睛,聲音沉得像壓了石頭,一字一句艱難開口:
“你被髮配到農場服刑之後,
你媽本來就不好的身子,
病一下子就復發了,躺在床上再也起不來。
村裡人每天過去送飯,照顧你媽。”
“她就那麼硬撐著,
躺了兩三年,天天盼著你回來,
天天等,可終究沒熬住……就在前兩天,人沒了。”
杜家明渾身一震,腳下一軟,幾乎要栽倒,扶著牆的手死死摳進牆皮裡。
大隊長嘆了口氣,語氣淡得近乎冷漠:“村裡人幫忙,把你媽埋在你爹墳旁邊了,也算有個伴。
現在規矩嚴,不允許燒紙,
喪事辦得很簡單,沒大操大辦。你回頭去墳前磕個頭,
敬杯水酒,也算不枉你媽這三年,天天睜著眼念著你。”
話音落下,杜家明耳朵裡嗡的一聲,再也聽不見任何聲音,
只有天旋地轉,整個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