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佳輕輕推開門,家裡安靜得有些異常。
只見許幻山獨自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背對著門口,面朝窗外漸沉的景色,一動不動,彷彿一尊凝固的雕像。
連她進門換鞋的聲響都沒能驚動他。
她望著丈夫的背影,張了張嘴,最終卻只是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嚥下了所有想說的話。
她太累了,累到連開口的力氣都像被抽乾。
默默放下包,她轉身走向臥室,輕輕帶上了門。
房間裡沒有開燈,昏暗的光線從窗簾縫隙漏進來。
顧佳背靠著門板,緩緩滑坐在地毯上。
白天在公司裡的強勢、冷靜,在閨蜜面前的周到、體貼,此刻像沉重的戲服,一層層剝落下來,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疲乏。
孩子、公司、這個搖搖欲墜卻必須維持的“家”...一幅幅畫面、一樁樁事情在她腦中飛速掠過,每一件都沉甸甸地壓在她心口。
許幻山的沉默和逃避,比爭吵更讓她感到無力。
她知道他也壓力巨大,甚至可能被愧疚和挫敗感折磨,但她此刻真的沒有餘力再去安撫另一個成年人的情緒了。
她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試圖驅散那陣尖銳的脹痛。
‘不能倒下。’她對自己說。
子言還小,公司裡幾十號人等著發工資,這個家至少表面上的平靜,還需要她來維繫。
深吸了幾口氣,顧佳撐著站起來,走到梳妝檯前。
鏡中的女人眼眶下有淡淡的青影,神色是掩飾不住的憔悴。
她擰開水龍頭,用冷水撲了撲臉,冰涼的感覺讓她精神微微一振。
然後,她開始像往常一樣,整理第二天許子言上幼兒園要用的東西,檢查手機裡是否有急需回覆的工作資訊。
動作機械卻有條不紊,彷彿剛才那片刻的脆弱從未發生。
客廳裡,許幻山依舊望著窗外。
他聽到了顧佳回來的聲音,聽到了那聲細微的嘆息,也聽到了臥室門關上的輕響。
他肩膀微微動了一下,似乎想站起來,最終卻還是陷在沙發裡。
他不知道該說甚麼,也不知道從何說起。
失敗男人的自尊和無法面對妻子的愧疚,交織成一張無形的網,將他牢牢捆在原地。
一切的源頭,在於那個佔公司年利潤足足一半的大客戶——萬總。
兩人理念向來不合。
在許幻山心中,自己是創造絢爛的“藝術家”,而萬總則是隻知錙銖必較的商人,後來竟還提出讓他將臨近甚至已過期的煙花出售,這簡直是對他作品的褻瀆。
矛盾早已埋下,只差一根導火索。
而這根導火索,便是李可,她是設計部的員工。
一場酒會上,藉著送檔案的名頭私自到場。
不僅搶盡了風頭,更在許幻山耳邊煽風點火,抱怨萬總根本不懂設計,一味壓價,直言替他那些精妙的設計感到不值。
這番話正好說到了許幻山的心坎裡,瞬間點燃了他積壓已久的不滿。
於是,當萬總再次老調重彈,提出那些苛刻的壓價要求時,被情緒和酒精衝昏頭腦的許幻山徹底爆發了。
他將合作資料狠狠摔在對方身上,當場將人轟出了公司,並揚言絕不再接對方的訂單。
後果呢!當然是立竿見影。
得知情況的顧佳深知這份訂單關乎公司存亡,一旦失去,下個月資金鍊就可能斷裂。
她只能放下所有尊嚴,親自去找萬總道歉,主動提出讓利兩成,甚至強忍著身體不適陪酒周旋。
然而,萬總早已對顧佳心存覬覦。
可萬總早已對顧佳心存覬覦,藉著這個機會提出無理要求,聲稱只有顧佳答應陪他,才願意繼續合作。
顧佳無法接受這種侮辱,最終只能放棄挽回該訂單。
... ...
川城,福士德洲際酒店6402號房。
秦淵感受著肩上那雙漸漸失了力道的小手,忍不住笑道:“好了好了,你這捏了還沒十分鐘就沒勁了?那麼多飯真是白吃了。”
林妙妙聞言,小嘴一撅,帶著點委屈小聲嘟囔:“我晚上還沒吃飯呢...”
“甚麼?”秦淵裝作沒聽清,側過頭。
“沒甚麼!”林妙妙立刻提高了音量,手也停了下來,乾脆自暴自棄地往旁邊沙發上一倒,“不按了不按了,手痠。”
“秦老師,我給你跳支舞好不好?”鄧小琪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滿是期待之色。
這支舞她早就想跳了,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機會。
秦淵眼前微亮,笑道:“當然好。說真的,我還從沒看過小琪跳舞呢。”
鄧小琪臉上綻開一抹歡喜又略帶羞澀的笑容,眼睛彎成了月牙。
“嗯!那秦老師你等等,我先去換身衣服。”
“你還專門帶了跳舞的衣服?”秦淵有些詫異。
鄧小琪抿唇笑了笑,沒再多說,轉身便小跑著回了次臥,輕輕關上了門。
客廳裡一時安靜下來。
林妙妙還鼓著臉坐在沙發上,看看主臥緊閉的房門,又看看好整以暇等待的秦淵,心裡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彆扭勁兒更濃了。
暗啐一句:“跳舞有甚麼了不起的。”
這友誼的小船說翻就翻。
林妙妙的心思全寫在臉上,秦淵自然看到了,只是親暱在她頭頂拍了拍。
這隻炸毛的小貓頓時就好了。
沒過多久,次臥的門再次開啟。
鄧小琪走了出來,她換上了一身簡約的練功服。
貼身的黑色舞蹈上衣,勾勒出纖細的腰肢和流暢的肩頸線條,下身是同色系的彈力長褲,外面鬆鬆罩了一件淺灰色的薄紗長開衫,隨著步伐輕輕拂動。她將頭髮挽成了一個清爽利落的丸子頭,露出光潔的額頭和優美的脖頸,整個人氣質都顯得沉靜下來。
她沒有穿鞋,赤足踩在深色地毯上,白皙的雙足帶著天然的舒展與柔韌。
走到客廳中央相對寬敞的空地,鄧小琪深吸了一口氣,看向秦淵。
拿出手機,指尖輕點,一段舒緩中漸起波瀾的鋼琴旋律流淌出來。
隨後,她擺出一個優雅的起手式
音樂漸入,她動了。
並非激烈的舞步,起初只是隨著旋律緩緩舒展手臂,仰頭,旋轉,薄紗開衫在空中劃出飄逸的弧線。
她的動作流暢而富有控制力,將女孩的柔美與青澀悄然糅合。
腳尖點地,腰肢輕折,時而如風中細柳,時而如月下清荷。
漸漸地,音樂節奏加快,她的動作也隨之變得更有張力。
一個乾淨利落的大跳接旋轉,開衫飛揚,髮絲彷彿都帶著韻律。
林妙妙不知不覺坐直了身子,眼裡盛滿羨慕。
她以前也幻想過翩翩起舞,只是敗給了現實。
誰讓她四肢不太協調呢。
當然,若真下狠心去苦練,這問題未必不能克服。
前提是,她得有足夠的時間、精力和金錢去支撐。
王勝男肯定是第一個不看好她的。
不,或許應該說,但凡林妙妙流露出半點想走舞蹈這條路的苗頭,王勝男就會毫不猶豫地出手,將那點火星徹底按滅。
在王勝男那套現實而務實的教育邏輯裡,舞蹈這類“吃青春飯”、“不穩定”、“燒錢”還“耽誤學習”的路子,根本就是歪門邪道,是絕不容許觸碰的禁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