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宴閣 —— 江家廚房最氣派的包廂。
雕花木門被輕輕推開,率先撞入眼簾的便是整面牆的全景落地窗。
窗外,黃浦江的璀璨夜景如流動畫卷鋪展,遊輪曳著流光劃破江面,對岸摩天大樓的霓虹透過玻璃漫進來,將包廂映照得光影浮動。
包廂中央,一張足以容納十數人的紅木圓桌沉穩坐鎮,桌面光可鑑人,將天花板垂下的水晶吊燈折射出細碎光斑。
主位上,坐著今晚的絕對主角——孟老闆。
約莫四五十歲年紀,一顆標誌性的光頭在燈光下泛著油潤的光澤,神情帶著慣常的矜持與審視。
他穿著看似低調卻剪裁極佳的黃色襯衫,手指間一枚碩大的玉扳指格外醒目。
孟老闆左手邊,東道主江奇龍夫婦依次落座。江奇龍臉上掛著得體的謙和笑容,眼底卻藏著幾分懇切;段小紅則維持著老闆娘特有的溫婉,不時抬手為眾人添茶,舉止周到妥帖。
右手邊,鄧心華——鄧小琪的母親,正以一襲香檳色套裙勾勒出優雅身段,精緻妝容下嘴角噙著恰到好處的笑意,眼波流轉間盡展長袖善舞的交際風範。
圓桌其餘位置,則坐著受邀作陪的合作伙伴,他們或低聲交談,或含笑看著主位方向,共同構成了這場商務宴請的背景板。
江奇龍率先端杯起身,聲音洪亮而熱忱:“孟總!這第一杯,必須敬我們鄧小姐!” 他轉向鄧心華,姿態放得極低,“多虧鄧小姐牽線,孟總能賞光赴宴,真是讓我們江家廚房蓬蓽生輝!” 一句話既抬了中間人,又捧了主賓,盡顯周全。
鄧心華聞言掩唇輕笑,眼波先向孟老闆流轉一瞬,才轉向江奇龍,語氣裹著熟稔的嬌嗔與打趣:“江總,您還真得感謝感謝我呢!” 她端起酒杯,儀態優雅地朝江奇龍虛虛一敬,聲音放軟了些,“孟老闆為了跟你吃這頓飯呀,推了一單大生意。”輕描淡寫間,便將孟老闆的 “誠意” 與江家的 “欠情” 又墊高了幾分。
孟老闆這輕描淡寫的一句“鄧半城找我,哪次我幹不來?”,彷彿在平靜湖面投下石子,瞬間讓江奇龍受寵若驚,連聲道謝,舉杯欲敬。
至少他表面上是如此。
在座的幾位老闆都是人精,立刻配合地發出心領神會的“呵呵”笑聲,包廂裡瀰漫起一種心照不宣的氛圍。
“哎呀!” 鄧心華嬌嗔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不悅:“你這酒還沒喝呢,怎麼就醉了呀!誰是鄧半城啊!”她微微蹙眉,對這個流傳甚廣的外號顯露出幾分真實的牴觸。
鄧心華,江州社交圈裡長袖善舞的名媛。
歲月似乎格外優待她,姣好的容貌與出色的社交手腕,是她在這名利場安身立命的資本。
她經營著一家頗有名氣的高階美容院,從產品到服務再到維繫那些非富即貴的客戶,事必躬親,手腕玲瓏。
在江州的富商圈子裡人脈廣泛,被稱為 “鄧半城”,儘管這一外號背後有著一些不太光彩的傳聞,卻也體現出她在當地社交場上的影響力。
孟老闆顯然深諳鄧心華這半真半假的脾氣,立刻從善如流地舉起雙手作投降狀,光頭在燈光下點了點:“錯了錯了!我這張嘴該打!鄧小姐見諒!”
鄧心華這才展顏,纖纖玉指點了點他面前的酒杯:“光認錯可不行,得罰!”
“認罰!認罰!” 孟老闆爽朗大笑,二話不說端起自己那杯白酒,一仰脖,“滋溜”一聲幹了,豪氣地將空杯亮給眾人看,“夠誠意了吧?”
兩人這一番你來我往,一個佯怒一個認慫,配合得天衣無縫,包廂裡剛才那點心照不宣的微妙氣氛瞬間被衝散,取而代之的是輕鬆熱絡的鬨笑和叫好聲。
孟老闆放下空杯,臉上帶著促狹的笑意,目光掃過眾人,最後又落在鄧心華身上,故意拉長了調子:“現在啊,鄧小姐可不是甚麼‘半城’咯——” 他故意頓了頓,等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才提高音量,“那是——鄧全城!”
“噗嗤...” 有人忍不住笑出聲。鄧心華臉上頓時飛起兩朵紅雲,三分羞惱七分無奈地瞪了孟老闆一眼,想反駁又礙於場合,只得端起茶杯掩飾性地抿了一口。
眼看玩笑開得差不多了,江奇龍適時地端起酒杯站起來打圓場,笑容滿面:“孟總風趣!鄧小姐海涵!來來來,我們一起舉杯,敬孟總賞光,也敬鄧小姐為我們牽線搭橋!大家隨意!” 他巧妙地將話題引回正軌。
“敬孟總!敬鄧小姐!” 眾人紛紛起身,酒杯相碰,發出清脆悅耳的叮咚聲,淺酌一口,赫然一副賓主盡歡的氣氛。
江奇龍見氣氛回暖,立刻抓住時機推進他的“正題”。
他端起自己面前那杯色澤清亮的酒,笑容可掬地向孟老闆示意:“孟總,您再品品這酒?感覺怎麼樣?”
孟老闆依言端起杯子,淺啜一口,在口中細細回味了片刻,然後才緩緩嚥下,臉上難得地露出一絲讚許的神色,點了點頭:“嗯,口感醇厚,回甘不錯,確實是難得的好酒。” 能得到這位見多識廣的孟老闆一句肯定,實屬不易。
江奇龍臉上的笑容更深了,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得意,他順勢介紹道:“孟總好品味!這是我們新引進的特色——苦蕎酒!您別看它名字樸實,好處可多著呢!” 他聲音提高了一些,確保全桌都能聽清,“第一,喝了不上頭!第二天照樣精神抖擻!第二,也是最重要的,” 他刻意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在座幾位明顯上了年紀、對養生格外關注的老闆,“這苦蕎本身就是一味好藥材,釀成酒啊,對身體特別好!舒筋活血,調理脾胃!咱們今天這酒,管夠!大家盡興!”
這番話精準地撓到了在座不少人的癢處。健康、不傷身、還能盡興?簡直是完美選擇。幾位老闆看向杯中酒的眼神都熱切了幾分。
孟老闆呵呵一笑,帶著點老江湖的調侃,故意逗江奇龍:“江總說得這麼好,可喝多了,不也一樣難受嘛?” 他晃了晃酒杯,等著看江奇龍如何接招。
“哎喲,孟總您放心!” 江奇龍連忙擺手,語氣篤定,“絕對不會!這酒性溫和,不上頭,更不會像其他白酒那樣燒心難受!您儘管喝!”
一旁的段小紅也適時地溫婉補充,笑容得體:“是啊,孟總。這苦蕎酒適量飲用,確實是有益健康的。少酌幾杯,只有舒服,絕不會有難受的感覺。” 她的話如同定心丸,更增加了可信度。
孟老闆看著江奇龍夫婦一唱一和,配合默契,笑著點點頭,似乎被說服了,正要舉杯。
就在這時——
包廂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門,被無聲地、小心翼翼地推開了一道縫隙。
一個穿著明顯不太合身、白色襯衫略顯緊繃、黑色西褲褲腳堆在鞋面上、頭上還歪扣著一頂服務生鴨舌帽的身影,端著托盤,低著頭,腳步有些僵硬地挪了進來。
鴨舌帽的陰影下,赫然是江天昊那張強作鎮定、卻掩不住緊張和一絲狡黠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