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筱綃抱著那摞沉甸甸的、幾乎要擋住她視線的GI品牌檔案,像抱著價值連城的戰利品,又像抱著一顆隨時可能引爆的炸彈,一路風風火火地衝出了曲氏集團總部那棟象徵著財富與權力的摩天大樓。
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她眯著眼,揮手攔下一輛計程車,報了個地址,然後整個人便陷進後座,迫不及待地翻開了最上面那份裝訂精美的“GI品牌中國市場戰略合作意向書(草案)”。
計程車匯入魔都喧囂的車流,窗外流光溢彩,高樓大廈飛速掠過。
曲筱綃的指尖劃過光滑的銅版紙,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英文和複雜的資料圖表上游移。
僅僅翻了幾頁,她臉上那種初獲“自由”的興奮和“創業”的豪情就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越來越深的茫然和...頭皮發麻。
“Annual Sales Target(年度銷售指標)...Minimum Guarantee(最低保證金) Territory(獨家經銷區域) Clause(終止條款)...”
這些詞單個拆開,她勉強能懂。
可當它們組合在一起,鑲嵌在那些冗長、充滿法律術語和商業邏輯的句子裡時,就像天書一樣令人暈眩。尤其是那些關於市場推廣費用分攤比例、庫存週轉率要求、以及違約責任的條款,看得她頭昏腦脹、太陽穴突突直跳。
這跟她想象中的“創業”完全不一樣。
她以為就是拿個牌子賣賣東西,招幾個人,租個辦公室就完事了。
可眼前這份檔案,每一個條款背後似乎都藏著無數的陷阱和博弈,每一個數字都牽扯著真金白銀的風險。
一股巨大的、名為“無知”的壓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她。
她煩躁地抓了抓精心打理的頭髮,把檔案往旁邊一扔,對著前排司機嚷嚷:“師傅!改道,去歡樂頌。”
她現在急需一個能讓她冷靜下來、並且能給她答案的人。
... ...
走出銀行大門,秦淵下意識地深吸了一口略帶汽車尾氣味道的空氣。抬手看了看錶,時間尚早,他正琢磨著是直接回家盯著股市,還是找個地方解決午飯,視線隨意地掃過銀行門口步履匆匆的人流。
就在這一瞥之間,一道身影毫無預兆地撞入眼簾,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瞬間在他心頭激起一圈圈複雜難辨的漣漪。
那身影穿著銀行統一的深灰色職業套裙,剪裁合體,恰到好處地勾勒出勻稱的腰身曲線。及膝的裙襬下,是裹著肉色絲襪、線條流暢的小腿,踩著一雙中跟黑色皮鞋。她手裡捧著一摞檔案,正微低著頭,步履稍快地從銀行側門走向主入口,似乎剛處理完內部事務出來。
儘管只是一個側影,儘管隔著十幾米的距離,儘管她低垂著頭,幾縷精心打理過的碎髮垂落頰邊,秦淵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
陳墨,恰如其名。她的美,並非濃墨重彩、驚心動魄的張揚,而是如一方上好徽墨,在時光裡沉澱出的溫潤內斂與沉靜底蘊。
原身秦淵那個最終走向分手的前女友。
一股強烈的、不屬於他自己的複雜情緒,如同深埋地底的藤蔓,猝不及防地破土而出,瞬間纏繞上他的心臟。那感覺如此清晰——是帶著苦澀的驚訝,是猝然重逢的尷尬,還有一種被時光塵封的、屬於原身的、刻骨的眷戀與遺憾混雜在一起的不自然感。胸口微微發悶,喉嚨也似乎被甚麼東西哽住,呼吸都下意識地放輕了。
秦淵的腳步釘在了原地,身體有一剎那的僵硬。他清晰地感覺到這具身體裡屬於原主的那部分殘響在嗡鳴,像一臺老舊唱片機突然被按下了播放鍵,發出沙啞的噪音。然而,屬於穿越者秦淵的意志如同冰冷的潮水,迅速將這噪音壓制、覆蓋。他早已不是那個為情所困、自慚形穢的原身。眼前的陳墨,於他而言,更多隻是一個承載著原身一段重要記憶的符號,一段已然翻篇的過往。
就在這短暫的情緒拉鋸間,陳墨似乎也感應到了某種注視。她抬起頭,目光帶著職業性的探尋掃過門口,隨即精準地捕捉到了佇立在那裡的秦淵。
時間彷彿凝固了一瞬。
陳墨臉上的職業性微笑瞬間僵住,漂亮的杏眼微微睜大,寫滿了猝不及防的愕然。她手裡捧著的那杯剛從內部咖啡機接的、還冒著絲絲熱氣的咖啡,隨著她手腕無意識的一抖,杯壁傾斜,深褐色的液體潑濺出來,在她乾淨的白襯衫袖口迅速洇開一小片不規則的深色汙漬。
“哎呀!”她低呼一聲,手忙腳亂地想要穩住杯子,檔案也差點脫手。
秦淵幾乎是本能地向前跨了一步,但隨即又頓住。他看著她有些狼狽地處理著咖啡漬,看著她臉上那份驚愕迅速褪去,被一種極力掩飾的慌亂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窘迫取代。她飛快地從口袋裡掏出紙巾,用力擦拭著袖口,動作帶著點無措的急躁。
這個小小的意外,像一道無形的屏障,短暫地隔開了兩人之間那沉重而尷尬的過往。
當陳墨終於將檔案小心地放在旁邊的導覽臺上,並勉強處理完袖口的汙漬(雖然痕跡依然明顯)後,她深吸了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抬起頭,重新看向秦淵。
她的目光不再是剛才純粹的驚愕,而是染上了一層複雜的審視。
她看到了秦淵身上那件質料普通的深色夾克,看到了他肩上那個略顯磨損的帆布雙肩包,看到了他臉上那份...平靜?一種近乎陌生的平靜,既沒有她預想中重逢的激動,也沒有當年分手時那種揮之不去的自卑和黯淡。
這平靜讓她感到意外,甚至有些困惑。
她整理了一下情緒,努力扯出一個儘量自然的、帶著職業距離感的微笑,聲音卻比平時低了幾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乾澀:“秦淵?真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你。好...好久不見。” 那“好久不見”四個字,說得有些艱難,彷彿帶著歲月的重量。
“是啊,真巧。” 秦淵也微微牽動嘴角,回應了一個同樣平靜、甚至可以說得上溫和的淺笑。他向前走了幾步,停在了一個禮貌而不會讓人感到壓迫的距離。那股源自原身的、讓他胸口發悶的複雜情緒依舊存在,像背景噪音,但已無法主導他的言行。
“你...在這家銀行工作?” 他的目光自然地落在她胸前彆著的工牌上,上面清晰地印著她的名字、照片和職位——“陳墨,客戶經理助理”。
“嗯,” 陳墨下意識地抬手,指尖輕輕拂過那枚冰涼的工牌邊緣,動作帶著幾分侷促,“剛轉正不久。你呢?來辦業務?” 她的視線掃過他肩上的揹包,帶著職業性的詢問,也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她似乎想從這簡單的對話中,快速捕捉到關於他現狀的蛛絲馬跡。
“嗯,諮詢了點事情。” 秦淵的回答依舊簡短,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天氣,沒有深入解釋的意思。他目光掃過她被咖啡漬沾染的袖口,隨口問道:“剛才沒事吧?燙著沒?” 這問候出於基本的禮貌,也帶著點對剛才小意外的關心,恰到好處地化解了兩人之間因突然重逢而更加明顯的生疏感。
“沒事沒事,咖啡不算很燙。” 陳墨連忙搖頭,下意識地將那隻沾了汙漬的袖子往身後收了收,臉上掠過一絲被看穿狼狽的赧然。她飛快地轉移話題,語氣恢復了更多的職業性,卻也透著一絲難以言喻的釋然和輕鬆:“你看起來...氣色不錯。” 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目光再次認真地在秦淵臉上停留了幾秒,“比以前...精神多了。” 這話帶著真誠的觀察,也隱晦地承認了當年分手時他身上那種揮之不去的沉鬱。
這句評價落在秦淵耳中,讓他清晰地感覺到身體深處那股屬於原身的、名為“苦澀”的藤蔓,似乎輕輕抽動了一下,隨即又緩緩鬆弛下去,最終歸於一種奇異的平靜。彷彿是原身殘留的執念,在確認對方眼中自己並非一敗塗地後,終於得到了某種遲來的、無聲的慰藉。
“人總要向前看。” 秦淵笑了笑,笑容坦然,帶著一種經歷過低谷又重新站穩腳跟的從容,“你也是,恭喜轉正。” 他的目光真誠地落在陳墨臉上,看著她眼底那份努力維持的鎮定和一絲揮之不去的複雜,心中竟也升起一絲淡淡的、屬於旁觀者的釋然。
過往的糾葛、原身的遺憾,在時間的沖刷和各自軌跡的延伸下,終究淡化成了一段帶著特定印記的記憶。此刻的她,穿著職業裝,站在明亮的銀行大廳裡,努力經營著自己的生活,與記憶中那個曾讓他(原身)痛苦輾轉的身影,已然有了微妙的不同。
“謝謝。” 陳墨也笑了,這次的笑容真切了幾分,那份職業性的面具似乎也卸下了一些。她看了一眼腕錶,帶著點恰到好處的歉意說道:“我這邊還有點後續的事情要處理一下,不能多聊了。”
“理解,工作要緊。” 秦淵點點頭,沒有絲毫挽留的意思。
“那...” 陳墨猶豫了一下,似乎想說甚麼,但最終只是揚了揚手中那摞檔案,語氣輕快了些,帶著一種類似老友重逢又即將道別的自然,“下次如果需要辦甚麼業務,可以來找我,力所能及範圍內,總歸方便些。” 她給出了一個非常職業化、也帶有幾分善意的提議。
“好。” 秦淵應得很乾脆,帶著點半開玩笑的意味,“下次需要資金週轉,一定優先考慮陳經理這裡。” 他刻意用了她工牌上的職位稱呼。
陳墨微微一怔,隨即也笑了,這次是真正放鬆下來的笑容,眼波流轉間,依稀可見幾分當年明媚的影子:“隨時歡迎。” 她朝秦淵點了點頭,不再多言,抱起檔案,轉身快步走向銀行內部通道,深灰色的裙襬隨著她的步伐劃出利落的線條,高跟鞋敲擊大理石地面的聲音清脆而富有節奏感,漸漸遠去。
秦淵站在原地,目送著那道融入銀行內部明亮光線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拐角。胸口那股因原身記憶翻湧而帶來的滯澀感,如同退潮般緩緩消散。沒有悵然若失,沒有耿耿於懷,只有一種“哦,原來她也在這裡,過得還不錯”的、近乎旁觀者的瞭然。
瞭然之後——
一股莫名的愧疚感油然而生。
秦淵在心中暗恨:“MD,你是真該死啊!這麼好一姑娘,眼瞎了看上你,不顧一切的想跟你結婚。你倒好!問都不問一句,擱那兒自導自演悲情男主角呢?感天動地把自己感動哭了,反手就把人姑娘推得老遠。菜菜說得對,活該你單身。”
記憶中,陳墨曾主動提出結婚。而原身,困於家庭的自卑和對未來的茫然,連嘗試的勇氣都沒有,只是含糊拖延,直到耗盡對方所有期待,換來一句心死的分手。最可恨的是,原身臨了還來了一句“祝你幸福”。
前世他受夠了老楚南的苦。
現在都穿越了,他才不要做甚麼深情男主,他要做海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