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陳陽推著車看了看：“媽，先回屋吧，明早我還有事，您別忘了。”
“對對對，明天還有事！”
李芳想起陳陽一早要去廠裡，有報社的人來採訪，趕緊應道：“那咱們先回，各位也早點歇著吧。”
看著陳陽和李芳進了屋，眾人互相望了望，忽然都沒了閒聊的心思。
本來聊得挺高興，被這麼一弄，興致全沒了。
心情正好著呢，街道主任突然過來整這一出，又是表彰又是號召向陳陽學習。
學習也就罷了，嘉獎也無所謂，可當著全院這麼多人的面送這麼多東西，弄得大家臉上都有點掛不住。
這下李芳面子賺足了，還得了這麼多好處。
各家瞅著自家孩子，越看越不是滋味。
尤其是趙為民，上次心裡就不太平衡，這次再來這麼一出，看自己孩子的眼神更不對勁了。爸，你怎麼了？”
趙小軍見趙為民表情不對，上前問道。沒事，搬凳子，回家。”
“現在？”
趙小軍看了看四周，“這才坐下多久啊？天還早呢！”
“回家聽不懂嗎？”
趙為民臉色一沉。
趙小軍立刻明白，這是剛才陳主任送東西的事讓他爸心裡不痛快了，趕緊招呼家裡人收拾東西回屋。
其他各家也都沒了聊天的興致，紛紛收拾回屋。小陽，這腳踏車……真是獎給你的？”
李芳看著車，仍有些不敢相信。是真的，陳主任不是說了嘛，這是上面獎勵的，嘉獎信還在咱們手裡呢。”
陳陽把信收好，蹲下來仔細看了看腳踏車，心裡有數了。
這輛車確實不算全新，是經過翻新的二手車，有些部件是新的，有些則是舊的，一眼就能分辨出來。
這樣反倒更合理了。
如果真送來一輛嶄新的車，連陳陽自己都會覺得不太對勁。
難道陳建平是有甚麼事想請他幫忙？
一輛車不算票，光現金就要六百多塊，要是再送輛新車，那也太誇張了！
“媽，這車我先騎一段時間，之後我打算自己組裝一輛，這輛就留給您用。”
“我不要！我離紡織廠近，用不著騎車。”
“媽！家裡有兩輛車不是更方便嗎？您不騎，借給別人也行啊？”
陳陽把車停穩：“以後您騎車載著小雅去廠區學校上學，下班買菜，或者和朋友逛京城，有輛車肯定方便多了。
我上班地方遠，這陣子我先騎著。”
李華還想說甚麼，但轉念一想，孩子一片孝心，何必拒絕他的好意呢？
她心裡暖暖的，越想越覺得欣慰。
這孩子孝順、有能力、心地也好，將來一定大有出息！
……
第二天天還沒亮，陳陽就起床洗漱準備出門。
他本打算去路邊包子鋪買幾個肉包，直接帶到廠裡吃，時間實在太緊。
沒想到李華起得更早，早飯已經做好，熱在鍋裡。
兩個雞蛋、兩個饅頭、一碗粥，再加點鹹菜，這已經是大院裡數一數二的早餐了。
至少沒人敢像他這樣，一大早就吃兩個雞蛋。
騎車穿過城門樓，望了眼城樓上那位偉人的畫像，一整天的心情都跟著明亮起來。
這時候街上幾乎沒車，陳陽騎著車，一路暢行無阻。
可惜的是，這時候城門樓還沒有升旗護衛隊，不然順路看看升旗，感受一下氛圍，也挺好。
到了電影廠，門衛老張告訴他，廠長已經到了。
停好車，陳陽徑直走向廠長辦公室。請進！”
“廠長，您來得真早？”
劉明放下檔案，抬頭看見陳陽，笑了：“今天怎麼這麼早？吃早飯了嗎？”
“吃了，特地吃了兩個雞蛋補充營養，一會兒採訪顯得精神！”
“時間還早，待會兒我帶你去食堂再吃點，已經和後廚說好了。”
劉明招呼陳陽坐下：“本來想等你一起吃的，既然你吃過了，待會兒再隨便吃點，免得餓著。”
“是免費的嗎？”
“你這小子！”
劉明忍不住笑出聲：“是來蹭飯的嗎？放心，這頓廠裡請！”
“那太好了！廠長請客，我一定吃飽。”
聊了幾句，陳陽從劉明那裡得知，導演趙雪梅今天就會回廠。
她先拍室內的戲份，等崔峰完成外景拍攝後，再來接替她的部分，這樣能加快劇組進度。
轉正的事情已經敲定，聽李明話裡的意思，她不僅順利轉正，還跳過了一級工的階段，直接晉升，工資也會相應提高。
至於廠裡其他人會怎麼議論，她並不太在意。
自己有技術、有演技，外形條件也不錯，沒甚麼可擔心的。
李明還提到，接下來拍攝的時候，歐陽雪導演會讓她在旁學習，協助處理一些事務，參與劇組的管理工作。
林小雨聽得有點發愣。
這話越聽越不對勁，怎麼演著演著，自己好像要變成劇組的副導演了。林小雨，我聽老崔和徐同志說，你除了會畫分鏡、演戲之外，對劇本寫作也有些瞭解？”
“略懂一些。”
“懂就是懂，還‘略懂’？別在我面前藏著掖著，有甚麼本事就大膽說出來！”
“是，我確實瞭解。”
“這才對嘛！年輕同志就該有衝勁、有熱情，不要總想著保留實力。
你有多大能力，我才能幫你提升，讓你更好地為國家做貢獻。”
李明把煙摁滅，推開窗戶。
窗外天色已經亮了，再過一會兒工人們就要陸續進廠。回去寫個劇本給我看看，要是能過我這關，再交到廠裡去審。
你要是有本事，跟著老崔和歐陽導演把導演的活兒也摸透了，我可以認真考慮讓你嘗試參與執導。”
“我……”
“別急著說，先聽我講完！”
李明收起笑容，表情認真起來：“剛才說了，前提是你得先過兩位導演那關。
而且就算讓你參與執導，第一部也不會讓你一個人全權負責，會有老同志帶著你。
只有經過這一關，將來才有可能獨立拍片。”
“廠長，這是不是太急了？咱們廠這麼缺導演嗎？”
“缺！”
李明語氣肯定：“現在有新的指示，要從北影廠調導演去長影、上影等兄弟廠支援交流，包括我們廠的一些同志。
新畢業的學生也主要分去這些地方廠。”
林小雨這才明白，廠里人手緊張，李明是想從內部發掘人才進行培養。
她剛進廠不久，自然不會外調支援，無論是工齡還是年齡都還輪不到她。
不過她也想到，接下來一段時間，長影、上影、西影這些地方廠確實會湧現不少優秀影片，紅遍全國。
不少演員也是在那時開始嶄露頭角。
而北影廠在往後一段時間，反而不會像從前那樣突出，哪怕它地處首都。廠長，我明白了。
我會努力，回去好好構思劇本方向。”
看著李明，林小雨忽然想到，現在電影題材型別還比較單一，與其自己盲目構思，不如請廠長給個方向，這樣寫出來的劇本才更有可能被採用。主任，要不您指點指點我這年輕人，哪些題材合適，哪些不合適？”
“小機靈鬼，想從我這兒抄近道是吧！”
李明忍俊不禁，略作沉吟：“目前創作方向主要是批判反動派、揭露侵略者罪行，展現工農兵群眾精神面貌的作品。
我給你劃個範圍——基層勞動人民，包括但不限於農民和工人群體，具體內容你自己構思。
記住，你可是受過表彰的先進典型，劇本立意必須端正！”
要端正？
張華凝神思索，忽然想到一個再穩妥不過的創作題材。
若是能拍成電影，待到六四年上映，說不定還能作為獻禮片！
《曙光》——這部曾在零九年斬獲票房與口碑的獻禮片，其敘事脈絡與當前時代背景高度契合。
片中諸多情節就發生在不遠前的歲月，許多親歷者仍記憶猶新。
更大膽些設想，若劇本能呈報上級，說不定能邀請相關領導參與部分場景拍攝，那必將造就載入影史的壯舉。
不過張華很快回歸現實，如此規模的製作註定需要龐大投入，場景排程複雜，服裝道具考究，作為新人導演很難獲得執導機會。
這個構想只能暫時擱置。
當務之急是創作符合要求的劇本。
他很快鎖定兩個備選方案：後世兩部作品，《慈母吟》聚焦親情倫理，《黃土情》刻畫底層生存。
但都需要將時代背景前置到舊社會。
《慈母吟》可改編為民國版本：資本家子弟強迫民女成婚，女子有孕後遭家族迫害，臨產被遣返原籍。
後因資本家子嗣遭遇變故欲奪回孩子，引發母子間生死相依的抗爭，既展現勞動人民受壓迫的苦難，又歌頌母愛的偉大。
若配以《孃親》主題曲，更能觸動心絃。
《黃土情》同樣置於民國框架：貧苦佃農受盡盤剝，而地主留洋歸國的兒子實已叛變投敵。
當得知侵略者高層急需特殊血型救治時，這個漢奸竟將魔爪伸向無辜鄉民……
為了迎合外邦，對方在其勢力範圍內四處搜尋，最終盯上了一戶因災荒而破產、因欠債失去田產的農家。
令人驚訝的是，這戶人家的血樣竟與海外某國的研究結果吻合！
這農民剛成家幾年，妻子才生下孩子不久。
為了孩子與家庭，面對當地豪強的壓迫與威脅，他不得不一次次賣血，最終落得家散人亡。
而那戶作惡多端、勾結外敵的豪強家族，最終也遭到清算，被處以極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