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鼎之光漸隱,法典之威初立。然而晚寶深知,條文規矩易立,人心教化難為。若不能將《玉霄法典》所承載的“公平有序”之理,真正植入新一代修士的心田,化作其行事準則與內心認同,那麼再完善的律令,也不過是無根之木,難經風雨。
於是,“講經傳道”被提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法典昭世大典後的第七日,講經堂新學年正式開啟。這一日的講經堂山門,比往年任何一次開山收徒都要熱鬧百倍。
山門外廣場上,黑壓壓站滿了人。粗略看去,竟有數千之眾。其中約莫三成是雷域原住民的適齡孩童少年(年滿八歲,具靈根或潛力者);三成是此次新附家族、勢力送來的子弟;還有四成,則是透過初步稽核、以“預備弟子”身份入學的散修與外來年輕修士,年齡從十幾歲到三四十歲不等,修為也從引氣入門到築基後期皆有。
他們穿著各異,神色不同。原住民子弟大多神情興奮,帶著對修行路的嚮往;新附家族子弟則多少有些忐忑不安,不時打量著周圍陌生環境;而那些年紀稍長、來自各地的“預備弟子”,則更多是審視與好奇,間或有人眼中閃過一絲桀驁或不以為然。
講經堂山門高達三丈,以青玉為基,上書“傳道授業,明理修身”八個古樸大字。門內,一條寬闊的青石階梯蜿蜒向上,隱於雲霧之中,彷彿直通大道。
辰時初刻,悠揚的鐘聲自山巔響起,連響九聲,滌盪心神。
山門緩緩洞開,孫長老身著青色法袍,率領數十位講師、教習緩步走出。這些講師教習修為多在築基至金丹期,男女皆有,氣質或嚴肅,或溫和,或靈動,但目光皆清澈正派。
場中數千人,霎時安靜下來。
孫長老目光掃過全場,聲音平和卻傳遍每個角落:“諸位學子,今日踏入此門,便是我講經堂一員。無論爾等來自何方,出身如何,既入此門,便需知曉,講經堂傳道,首重‘明理’,次重‘修法’。”
他頓了頓,繼續道:“何謂‘明理’?明天地執行之理,明萬物生克之理,更明……為人處世、同袍相處之理。講經堂內,不唯修為論高下,更以德行、學識、貢獻為衡量。諸生需熟讀《玉霄法典》,理解其精神,內化於心,外化於行。此乃‘明理’之基。”
這番話讓不少年紀較大、習慣了實力為尊的“預備弟子”微微皺眉,但無人敢出聲質疑。
“何謂‘修法’?”孫長老聲音轉肅,“法者,術也,道也。講經堂將根據諸生靈根、心性、特長,分設‘道法’‘百工’‘戰策’‘濟世’四大學部。‘道法部’專研五行術法、陣法符籙、神魂修煉;‘百工部’精研煉丹、煉器、靈植、馭獸等諸般技藝;‘戰策部’錘鍊體魄、研習戰陣、培養戰修;‘濟世部’則研習醫理、治政、律法、教化。”
“諸生入學首年,需在四部輪轉學習基礎,一年後,根據考核與意願,選擇主修方向。亦可兼修輔修。講經堂鼓勵博學專精,更鼓勵學以致用,將所學貢獻於雷域建設。”孫長老最後道,“望諸生珍惜此機緣,勤學不輟,明理修身,將來成為我雷域棟樑之材。現在,按序入院,領取身份玉牌與課程玉簡!”
數千學子在教習引導下,有序進入山門,開始辦理入學事宜。人群雖眾,卻有條不紊。
晚寶與晚風立於遠處一座小丘上,遙望著這一幕。
“四年基礎教育,兩年專業深造,再加上可能的輔修與實戰歷練……這套體系,比當年玉霄宮的外門弟子培養,似乎還要精細些。”晚風搖著摺扇評價道,“只是,人心各異,這些來自天南地北、心思複雜的學子,能否真被教化過來,猶未可知。”
晚寶目光沉靜:“教化非一日之功,亦非強制灌輸。我們提供路徑,創造環境,樹立榜樣,給予希望。種子播下,能發芽多少,長成甚麼樣,固然看天意,更要看我們這片‘土壤’是否足夠肥沃,是否能為不同種類的苗子提供成長空間。”
她頓了頓,繼續道:“講經堂不僅要教他們如何修煉、如何制器、如何戰鬥,更要讓他們看到,遵循規則、互助合作、發揮所長,能獲得比單純掠奪爭鬥更長遠、更踏實的利益與成就。要讓‘公平有序’從外部約束,逐漸變為內部共識。”
“說得好聽,做起來難。”晚風輕笑,“尤其是對那些習慣了弱肉強食法則的傢伙。不過,我倒是很期待,這套體系能培養出怎樣一批‘不一樣’的修士。”
講經堂的課程迅速步入正軌。
“道法部”的基礎講堂內,數百名學子正襟危坐。講臺上,一位氣質儒雅的中年講師,正在講解“五行基礎生克與靈力調和”。
“……故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此乃相生迴圈,靈力運轉之常理。然在實際修煉與對敵中,生克並非絕對。”講師指尖靈光流轉,演示著水靈力如何在一定條件下反克火焰,土靈力如何被木靈力滲透瓦解,“明其理,更要知其變。雷域地脈特殊,雷靈活躍,諸生於修煉時,需格外注意與自身主靈根的調和……”
臺下學子聽得聚精會神,不少來自外域、只知粗淺修煉法門的散修更是大開眼界,原來靈力運用還有如此精妙的道理。
“百工部”的煉器工坊內,熱火朝天。數十座地火爐熊熊燃燒,弟子們在教習指導下,學習辨識材料、控制火候、勾勒基礎符文。墨淵長老偶爾會來巡視,看到有弟子在符文勾連上創新性地融入了一絲寒冥氣息的凝滯特性以加固結構,便會駐足指點幾句,令那弟子欣喜若狂。
“戰策部”的校場上,呼喝聲震天。弟子們分成小隊,演練著基礎的配合與陣型。徐老偶爾會黑著臉出現,將幾個偷懶或配合出錯的弟子罵得狗血淋頭,然後親自下場示範,那凌厲的殺氣與精妙的戰技,讓所有弟子又敬又畏。
“濟世部”的課堂則顯得安靜許多。這裡教授的內容最為龐雜,從基礎的藥理、礦物辨識,到簡單的傷口處理、疫病防治,再到《玉霄法典》的條文解讀、糾紛調解技巧、基礎的管理賬目知識……看似瑣碎,卻與日常生活和雷域治理息息相關。不少原住民子弟與新附家族中靈根不佳、但對這些事物感興趣的子弟,在此找到了方向。
然而,平靜的水面下,暗流從未停止湧動。
這一日,“濟世部”的“法典精講”課堂上,負責授課的是一位從仲裁堂抽調來的資深執事。他正在講解法典中關於“資源分配與貢獻積分”的條款,臺下大部分弟子認真聽講,卻也有少數幾名年紀較大、來自外域的“預備弟子”面露不以為然之色,相互交換著眼神。
課間休息時,那幾名弟子聚在角落,低聲議論。
“貢獻積分?說得倒好聽,還不是變著法兒讓我們賣命?我在外頭逍遙自在,何苦來此受人管束?”一名臉上帶著刀疤的築基後期漢子冷哼。
“就是,修煉資源,向來是能者居之。搞甚麼按需分配,照顧弱小?簡直是笑話!那些凡民螻蟻,也配佔用靈氣?”另一人附和。
“我聽說,這次‘議法堂’代表推選,咱們這些預備弟子根本沒資格參選,只能選幾個‘列席觀察員’,連投票權都沒有!這叫甚麼公平?”第三人憤憤不平。
他們的聲音雖低,卻被不遠處一名正在整理筆記、看似普通的原住民少年聽在耳中。少年名叫林安,出身雷域最早的定居家庭,父母皆是低階修士,在百工殿下屬的靈田勞作。他咬了咬嘴唇,沒有立刻反駁,只是將這幾人的樣貌與言論默默記下。
放學後,林安並未直接回家,而是繞路去了“監察司”設在講經堂山腳的一處隱秘報案點。他將所見所聞,一五一十告知了值守的監察司弟子。
類似的情形,在講經堂各處都有發生。有的明目張膽地宣揚“實力至上”,質疑法典條款;有的則更隱蔽,在小組討論或私下交流時,散佈諸如“雷域偏袒原住民,打壓外來者”“講經堂課程華而不實,不如自己苦修”“仙盟勢大,雷域不過是曇花一現”等言論。
監察司迅速行動,並未直接抓捕這些散播言論者(只要不涉及具體破壞行動或煽動叛亂,單純的言論在法典允許範圍內),而是加強了對這些人的背景調查與日常監控。同時,講經堂的講師們也接到了指示,在課堂上不必迴避爭議,可以針對這些言論,結合例項與道理,進行正面引導與辯論。
數日後,在“法典精講”的課堂上,那位執事講師主動提起了關於“資源分配是否公平”的爭議。
他沒有強行說教,而是先請幾名持不同觀點的弟子(包括那名刀疤漢子)闡述各自理由。然後,他展示了一組資料:雷域近年開闢的新靈田、新建的聚靈陣、新增的低階丹藥與法器產量,以及這些資源在不同群體(原住民、新附家族、預備弟子)中的分配比例變化圖。
“資料顯示,新附者獲得的基礎資源份額,在總量增長的前提下,比例正在穩步提升。而原住民中,也有大量靈根不佳者,並未因出身而獲得超額資源,他們同樣需要依靠貢獻積分換取修煉所需。”執事講師語氣平和,“法典的‘按需分配’,並非平均主義,而是基於基本生存保障與貢獻激勵相結合。一個為雷域巡邏戍邊、受傷致殘的戰修,理應獲得比健康者更多的醫療資源;一個在百工殿做出重要改良的匠師,理應獲得更高的積分獎勵,兌換更優渥的修煉條件。這與出身無關,只與‘需求’與‘貢獻’相關。”
他又列舉了幾個具體案例:一名新附家族子弟因在靈植培育上提出創新想法,獲得大量積分,兌換了築基丹成功突破;一名原住民戰修遺孤,因父親戰功,得以免費進入講經堂學習,但其未來成就,仍需自身努力。
“公平,不是結果完全相同,而是機會相對均等,規則對所有人透明,付出能得到相應回報。”執事講師總結道,“若有人認為,僅憑修為高便可肆意佔有更多,那麼請問,當更高修為者來掠奪你時,你又當如何?若無規則庇護,今日你是掠奪者,明日便可能成為被掠奪者。這,便是弱肉強食法則下的迴圈。雷域要建立的,是打破這種迴圈的新秩序。”
一番話,資料與道理結合,不少原本心存疑慮的弟子陷入了沉思。那刀疤漢子張了張嘴,想反駁,卻一時找不到合適說辭,最終悻悻坐下。
課後,林安鼓起勇氣,走到那刀疤漢子面前,認真道:“這位師兄,我父母都是低階修士,若無雷域庇護與相對公平的規則,我可能根本沒有機會坐在這裡聽講。或許你覺得規則束縛了你,但這些規則,同樣也在保護像我這樣出身普通的人,讓我們有機會透過努力改變命運。”
刀疤漢子看著眼前這個只有煉氣期、眼神卻清澈堅定的少年,愣了一下,哼了一聲,沒再說話,轉身走了。但林安注意到,他離開時的腳步,似乎不像往常那般理直氣壯。
思想的交鋒,觀念的碰撞,在講經堂內每日上演。有人被說服,有人更加牴觸,也有人選擇觀望。晚寶對此並不焦慮,她深知改變根深蒂固的觀念需要時間與耐心。
然而,一股更隱蔽、更危險的暗流,卻悄悄滲入了講經堂。
數日後,劉晴面色凝重地來到樞機閣,向晚寶彙報:“副閣主,監察司在幾名年輕弟子的儲物袋中,發現了這個。”她遞上一枚製作粗糙的玉簡。
晚寶神識掃入,玉簡內並非功法秘籍,而是一段以留影術記錄的、跌宕起伏的“故事”。故事主角是一名出身卑微、受盡欺凌的散修,因緣際會獲得奇遇,修為暴漲,隨後快意恩仇,將曾經欺壓他的宗門、家族、乃至一些看似道貌岸然實則虛偽的“正道人士”一一踏平,最終抱得美人歸,登臨絕頂。故事中充滿了對“實力即真理”“快意恩仇”“打破一切束縛”的推崇,對規則、秩序、合作則極盡嘲諷之能事。
更關鍵的是,這故事中一些反派的行事作風與言論,竟隱隱與《玉霄法典》的某些原則有幾分“神似”,只是被刻意扭曲、醜化了。
“不止一枚。”劉晴沉聲道,“類似內容、不同載體的‘故事’,已經在部分年輕弟子中私下流傳,有些甚至被改編成通俗話本、簡易連環畫。來源暫時無法完全追查,但風格手法,與仙盟控制下的一些世俗文人作坊產物……很像。”
晚寶放下玉簡,眸中寒光一閃。這不再是簡單的言論質疑,而是有組織、有預謀的文化滲透與意識形態攻擊!針對的,正是講經堂這些思想尚未定型、容易被煽動的年輕學子!
“好一個‘鬼書生’文若虛。”晚風不知何時也來了,拿起玉簡掃了一眼,冷笑道,“不動刀兵,專攻人心。用最通俗的故事,灌輸最危險的觀念。這是想從根子上,腐蝕掉我們未來的根基。”
“立刻全面清查,收繳所有類似物品,追查源頭。”晚寶果斷下令,“但不必大張旗鼓,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或逆反心理。同時,講經堂各學部講師,加強對弟子媒介素養與獨立思考能力的培養。百工殿、樞機閣,組織人手,創作一批弘揚互助、守序、擔當精神的通俗讀物、話本、乃至簡易幻戲劇目,以更生動、更有趣的方式,傳播我們的理念。”
她看向窗外講經堂的方向,語氣堅定:“他想用故事腐蝕人心,我們便用更好的故事,塑造人心。這場沒有硝煙的戰爭,我們同樣不能輸。”
講經傳道之路,從來不只是知識的傳授,更是信念的爭奪,未來的塑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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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