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時光,倏忽而過。
落雷荒原邊緣,仙盟潰敗留下的營壘殘骸依舊矗立,在風吹日曬下更顯蕭瑟。三架“鎖靈滅元炮”的殘骸被雷域百工殿小心回收,那些複雜的符文與特殊構件,對墨淵長老等人而言,無疑是研究仙盟尖端煉器術的絕佳樣本,雖然核心部分大多自毀,但殘餘結構仍蘊含不少資訊。
雷域境內的修復工作正如火如荼。在墨淵長老與百工殿弟子晝夜不休的努力下,配合廣寒宮、聽潮閣、星耀閣緊急派遣來的數十名陣法師支援(赤沙盟不善陣法,但送來了大量戈壁特產的精煉金屬與土系靈材),最外圍的預警與迷蹤陣法網路已初步恢復,主要防線的防禦工事也加固完畢。儘管“九幽雷淵”大陣的核心攻擊能力尚需時日,但至少已不再是門戶大開。
傷員在丹藥與療傷法術的幫助下,恢復情況良好。陣亡將士的撫卹已發放到位,靈堂香火不絕。經此一役,雷域上下凝聚力空前,哀慟與疲憊中,更醞釀著一股同仇敵愾、守護家園的堅韌意志。
晚寶這七日幾乎未曾閤眼,巡視防線、調配物資、接見盟友使者、聽取各方情報……樁樁件件,皆需她親自過問決斷。她眉宇間雖染上幾分疲憊,但眼神依舊清亮銳利,舉止從容,展現出遠超年齡的沉穩與擔當。
此刻,她正與晚風、徐老、孫長老、墨淵等核心齊聚樞機閣,聽取劉晴彙總各方情報。
“……屠萬鈞三日前已逃回仙盟‘鐵壁關’,據星耀閣安插在關內的眼線回報,他傷勢不輕,尤其是神魂似乎受了一種奇異的‘道傷’,極難痊癒,目前正在閉關。帶回去的殘兵不足三百,士氣低迷。”劉晴指著水鏡上浮現的地圖與情報摘要,“仙盟外務殿主沈千機震怒,已下令將‘鐵壁關’守將革職查辦,並緊急從總壇抽調‘鎮邪司’另一位副司主‘鬼書生’文若虛,率領兩千精銳及部分‘天工殿’匠師,前往鐵壁關,重整旗鼓,同時調查鎖靈滅元炮失利原因及雷域陣法詳情。”
“鬼書生文若虛?”徐老獨眼微眯,“此人老夫聽說過,陰險狡詐,尤擅奇門陣法與傀儡機關,本身修為也是元嬰後期,比崔魘那廝更難對付。仙盟派他來,是吃了硬攻的虧,想換種法子。”
晚風把玩著摺扇,懶洋洋道:“陣法師加機關師?看來是想破解我們的陣法,或者用傀儡消耗。倒是比屠萬鈞那莽夫多了點腦子。不過,經此一敗,仙盟短時間內恐怕不敢再發動大規模強攻。沈千機也要掂量掂量,繼續在雷域這個泥潭裡陷下去的代價。”
劉晴繼續道:“此外,我們散播出去的、關於此戰的部分訊息,已在修真界邊緣地帶傳開。雖然仙盟竭力封鎖,但‘雷域大敗仙盟天刑軍,鐵面判官曹無赦戰死,化神供奉血修羅重傷敗逃’的訊息,還是引起了不小的震動。不少原本懾於仙盟淫威、暗中觀望的中小勢力,態度開始鬆動,甚至有一些散修和小家族,悄悄派人接觸我們在外的據點,打聽投靠事宜。”
“意料之中。”孫長老捻鬚微笑,“雪中送炭者少,錦上添花者多。此戰打出了我雷域的威風與潛力,自然會吸引人前來依附。不過,吸納需謹慎,務必要仔細甄別,防止仙盟細作混入。”
晚寶點頭:“孫長老所言甚是。此事交由外務堂與劉師姐共同負責,制定詳細的接納與考核規程,寧缺毋濫。”她看向水鏡,“北境、東海、戈壁方向,盟友情況如何?”
“北境廣寒宮傳訊,他們趁仙盟注意力被雷域吸引,聯合青木長老、赤羽師兄等人,成功拔除了仙盟‘鎮邪司’設在冰川遺蹟附近的三處秘密觀測點,擊斃一名元嬰修士,繳獲部分關於‘寒冥本源’的探測資料。仙盟在北境的力量暫時收縮。”劉晴面露喜色,“東海蛟龍宮敖廣龍君秘密傳訊,他已設法拖延了仙盟使者在碧波城的談判程序,並暗中加強了‘歸墟海眼’附近的監控,同時……他表示,願與雷域正式締結守望盟約,細節可派龜丞相前來商談。”
“好!”徐老撫掌,“敖廣這條老龍,終於下定決心了!有蛟龍宮正式加入,東海方向便可牽制仙盟更多力量!”
“戈壁赤沙盟赫連盟主已按計劃,開始聯合周邊中小勢力,商討制定‘戈壁盟約’框架,並驅逐了仙盟殘留的部分眼線。沙蠍幫與狂狼部等牆頭草再次派人送上厚禮,言辭懇切,表示願遵從赤沙盟號令。”劉晴繼續道,“聽潮閣白老先生亦來信,閣內傾向我方的力量已佔據上風,三長老一系被暫時壓制,聽潮閣可於近期公開表態支援‘公平有序’理念,並在沉星湖舉辦一場‘清音法會’,邀請各方道友,實則為同盟造勢。”
一條條訊息,皆是捷報或利好。雷域此戰,如同一塊投入死水潭的巨石,不僅自身屹立不倒,更激起了層層擴散的漣漪,讓原本在仙盟高壓下沉默的各方勢力,開始看到另一種可能,並悄然串聯。
“看來,仙盟此番是偷雞不成蝕把米。”晚風輕笑,“損兵折將,顏面掃地,更促使了潛在對手的聯合。沈千機此刻,怕是焦頭爛額。”
晚寶卻未放鬆,她看著水鏡上仙盟控制區域的標記,沉吟道:“仙盟底蘊深厚,遭受如此挫折,反撲只會更加兇猛與不擇手段。文若虛此人,需格外警惕。他不會強攻,但陰謀詭計、暗中破壞,怕是防不勝防。傳令各防線、各坊市、各資源點,加強戒備與巡查,尤其是對陌生人、陌生器物、異常靈力波動的監測。百工殿需加緊研製探測隱匿陣法與破除機關傀儡的專用法器。”
“是!”墨淵長老領命。
“另外,”晚寶目光轉向晚風,“阿姐,落雷荒原那坑洞下的秘密,與阿金前輩的感應,可有進一步發現?”
提到此事,晚風收起慵懶之色,正容道:“我與玉老這幾日嘗試以陣法配合阿金的血脈感應,對坑洞深處進行了初步探查。那‘滅元’氣息在阿金嘯聲驅散後,雖重新瀰漫,但濃度大減,且變得不那麼‘粘稠’,我們的神識得以深入更多。”
她頓了頓,語氣帶上幾分驚奇:“坑洞極深,約三百丈之下,我們的神識被一層極其古老、堅韌的天然岩層與某種……類似‘空間褶皺’的屏障阻擋。但隔著這層屏障,我們確實感應到了阿金所說的那種‘古老、孤獨、委屈’的模糊意念波動,其屬性……非金非木,非水非火,亦非土,卻似乎隱隱與我們掌握的戊土、寒冥、雷源三行本源,有著某種極其微弱的共鳴,或者說……同源感?”
“同源?”晚寶心中一動,“難道……是五行本源中的另一行?木?或是火?”但她隨即搖頭,“不對,阿金描述的感覺是‘古老、孤獨、委屈’,木主生機勃發,火主炎上熱烈,似乎不符。”
玉老的聲音從養魂玉中傳出,帶著思索:“晚寶丫頭,五行並非只有表象。木可表生髮,亦可表亙古、堅守(如古木);火可表毀滅,亦可表文明、希望(如薪火)。更重要的是,本源有靈,若那地底之物被封印或壓制萬載,其表現出來的‘情緒’,自然不會是它本源的全部特性。它能讓阿金這雷獸覺得‘熟悉’,又能與三行本源共鳴……老夫猜測,極有可能是五行本源之一,且很可能是偏向‘陽’、‘生’的一面,才能與阿金的雷獸血脈產生親近感。至於具體是木是火,亦或是其他變種,還需更近距離接觸才能判斷。”
晚寶沉思片刻,果斷道:“此物關係重大,且就在我雷域境內,必須弄清。但眼下修復防禦、應對仙盟為第一要務。阿姐,玉老,請你們繼續研究,嘗試在不驚動那可能存在之物的前提下,以溫和手段加深探查,最好能確定其大致屬性與狀態。同時,加派可靠人手,徹底封鎖那片區域,設立禁制與幻陣,嚴禁無關人等靠近,對外就宣稱是鎖靈滅元炮殘留危害區域。”
安排妥當,眾人又商議了一些細節,方才散去。
晚寶獨坐案前,鋪開一張白紙,提筆緩緩書寫。她寫的並非公文,而是一封給師尊凌霞婆婆的家信,稟報近期戰況與雷域近況,請婆婆勿要掛心云云。寫到一半,她停下筆,望向窗外漸沉的暮色。
這一戰,雷域看似贏了,卻也是慘勝。仙盟如同龐然大物,此番受挫,必然引發更劇烈的反噬。盟友雖多,卻各懷心思,能否真正同心戮力,猶未可知。地底秘密、五行本源、“墟”之陰影、仙盟“天門”之謀……重重迷霧,危機四伏。
但無論如何,路已走出,便無回頭可能。唯有步步為營,聚沙成塔。
她重新提筆,在信末添上一句:“……師尊常言,修真之道,貴在持心守正,順勢而為。弟子深以為然。今雷域眾志,已成大勢初起之微瀾,縱有逆流險灘,亦當奮力前行。唯願不負師尊教誨,不負同袍信賴,於此亂世,闢一隅清明之地。弟子晚寶,謹稟。”
信成,封緘。晚寶喚來親衛,命其以最快速度送往隱霞谷。
做完這一切,她緩步走出樞機閣,踏上了望高臺。夜風拂面,帶來遠方荒原淡淡的焦土氣息與新生草木的微腥。雷域各處,燈火星星點點,講經堂內仍有誦讀聲隱約傳來,坊市雖不及往日喧囂,卻也未斷絕人煙。更遠處,修復陣法的靈光在各處山巔明滅閃爍,如同夜幕中堅定的星辰。
她知道,這份安寧與燈火,是無數人用鮮血與汗水換來的,也需要更多人用智慧與勇氣去守護。
與此同時,萬里之外,仙盟總壇,九玄殿。
氣氛凝重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死寂。高達九丈的穹頂下,數十盞長明燈將殿內照得亮如白晝,卻驅不散那股壓抑到極致的冰冷。
外務殿主沈千機高踞主位,他看起來約莫四五十歲,面容儒雅,雙眸卻深邃如寒潭,不見絲毫情緒。下方左右,分別坐著刑罰殿主、內務殿主、以及“鎮邪司”“天工殿”“誅魔殿”等要害部門的幾位副職。屠萬鈞面色蒼白,氣息虛浮地站在殿中,血眸低垂,不復往日狂傲。崔魘、司徒晦等人則跪伏在地,瑟瑟發抖。
“……鐵面判官曹無赦戰死,天刑軍、鎮嶽軍精銳折損近萬,鎖靈滅元炮損毀,屠供奉重傷,至今道傷未愈。”沈千機的聲音平緩,卻字字如冰錐,刺入每個人心底,“自仙盟創立以來,從未有如此慘敗,更從未有化神期供奉,被邊陲之地逼得如此狼狽。諸位,有何話說?”
殿內一片死寂。刑罰殿主是個面色黝黑、目光如電的老者,聞言冷哼一聲:“喪師辱盟,按律當誅!屠萬鈞輕敵冒進,曹無赦指揮失當,崔魘、司徒晦輔佐不力,皆難辭其咎!”
屠萬鈞猛地抬頭,血眸中閃過一絲暴戾,卻在對上沈千機那深不見底的目光時,硬生生壓了下去,嘶聲道:“殿主!非是屬下輕敵,實是雷域狡詐異常!其陣法融匯多種本源之力,詭異莫測,更有疑似天璇仙域信物與‘墟’之氣息出現!那主持陣法的女子晚寶,修為雖低,卻身懷異寶,道境古怪!絕非尋常邊陲勢力可比!屬下懷疑,其背後……恐有上界黑手!”
“天璇仙域?‘墟’之氣息?”沈千機眉頭微不可察地一皺,手指在座椅扶手上輕輕敲擊,“可有實證?”
“那天璇令氣息做不得假!至於‘墟’之氣息……雖只一絲模擬,但屬下絕不會認錯!”屠萬鈞咬牙道,“此等禁忌之力,豈是下界修士所能掌控?必是有人暗中扶持雷域,與我仙盟為敵!”
沈千機沉默。天璇仙域向來中立超然,怎會突然插手下界之事?至於“墟”……那是連仙盟最高層都諱莫如深的禁忌。若真與雷域有關,事情就更加複雜了。
“文若虛已前往鐵壁關。”沈千機緩緩開口,不再追究戰敗責任,轉而部署,“他的任務是摸清雷域陣法虛實,找出破解之法,並以傀儡機關之術,對其資源點、交通線進行襲擾破壞,疲其軍,耗其財。同時,啟動‘暗子’,從內部製造混亂,離間其與盟友關係。”
他目光掃過下方眾人:“北境廣寒宮、東海蛟龍宮、戈壁赤沙盟、乃至聽潮閣……這些跳樑小醜,既然選擇與雷域沆瀣一氣,便需付出代價。傳令各殿,調整策略,對這些勢力進行全方位打壓、分化、拉攏。尤其是碧波城與蛟龍宮之間,戈壁那些牆頭草部落之間……該怎麼做,不用本座教你們。”
“是!”眾殿主齊聲應諾。
“至於雷域……”沈千機眼中寒光一閃,“暫且圍而不攻,以文若虛手段消耗。待‘九星連珠’之期臨近,五行本源收集步入關鍵,再集中力量,一舉碾碎。屆時,本座要親自看看,那雷域晚寶,究竟是何方神聖,又有何依仗!”
仙盟這臺龐大而精密的機器,在遭受挫折後,並未停擺,而是迅速調整齒輪,以更加陰險、更加全面的方式,開始運轉。一場沒有硝煙,卻同樣殘酷的戰爭,悄然拉開了序幕。
然而,無論是沈千機,還是仙盟眾人,此刻都未曾料到,雷域地底那被鎖靈滅元炮意外“驚動”的古老存在,以及阿金那一聲蘊含血脈真意的“嘯天”,將會給這場棋局,帶來何等變數。
仙盟雖暫退,暗流愈洶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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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