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轉瞬即過。
落雷荒原邊緣,仙盟營壘的規模比之前擴大了近一倍。來自後方“鐵壁關”的五千“鎮嶽軍”已然抵達,盔明甲亮,旌旗如林,與曹無赦的“天刑軍”殘部合兵一處,營盤相連,殺氣盈野,將雷域西北方向堵得水洩不通。更有數十家接到仙盟檄文、不敢違逆的周邊勢力,或情願或被迫地派來了援軍與糧草,雖多是烏合之眾,卻也增添了聲勢。
然而,營壘上空瀰漫的,卻並非純粹的昂揚戰意,更多是一種沉凝壓抑的氣氛。初戰慘敗的陰影,如同無形的枷鎖,套在每一名仙盟修士心頭。即便是新來的“鎮嶽軍”,也從同僚口中聽聞了那片荒原化作雷獄的恐怖,看向雷域方向的目光,帶著深深的忌憚。
這一日晌午,營壘中央最大的校場上,所有金丹以上將領、供奉齊聚,鴉雀無聲。
曹無赦依舊玄甲鐵面,立於高臺,身姿如標槍般挺直,彷彿前日的失利從未發生。但他的聲音透過面具傳出,卻比往日更加冰冷刺骨:“諸位,總壇援軍,即刻便到。”
話音未落,西方天際傳來尖銳的破空厲嘯!一點血光自極遠處亮起,初時如豆,眨眼間便膨脹成一片遮天蔽日的血雲,以駭人的速度席捲而來!血雲所過之處,連天光都似乎黯淡了幾分,空氣中瀰漫開濃重的血腥與暴戾氣息,令人聞之作嘔,心神不寧。
校場上不少修士臉色發白,下意識地運轉功法抵抗這股侵蝕心神的邪異威壓。
血雲在營壘上空驟然停駐,緩緩散去,露出其中景象。為首一人,身著暗紅色繡著猙獰修羅圖案的法袍,身材高大,膚色蒼白如紙,一雙眼睛卻是純粹的血紅色,不見瞳孔,只有無盡的殺戮與殘忍。他踏空而立,周身並無劇烈靈力波動,卻彷彿與天地間的某種暴戾法則融為一體,僅僅是存在,便讓下方數千修士感到呼吸艱難,元嬰修士尚能支撐,金丹修士已是冷汗涔涔。
化神期!“血修羅”屠萬鈞!
屠萬鈞身後,跟著十餘名氣息森然的黑袍修士,皆著“鎮邪司”服飾,為首一名面容枯槁、眼窩深陷的老者,氣息赫然也是元嬰後期,正是鎮邪司副司主“鬼見愁”崔魘。再後方,則是三架由八頭肋生雙翅、頭生獨角、通體覆蓋黑色鱗甲的“墨甲飛蜥”拉拽的巨型飛車。飛車造型猙獰,宛如移動的堡壘,車身上遍佈複雜的符文管道,中心處是一門造型奇特、閃爍著幽藍光芒的粗長炮管,炮口深邃,彷彿能吞噬一切靈光——鎖靈滅元炮!
“曹判官,許久不見,怎的如此狼狽?”屠萬鈞開口,聲音沙啞如同金屬摩擦,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他血紅色的眼眸掃過下方營壘,尤其在那些傷員營帳處停留一瞬,嘴角咧開一個殘忍的弧度,“看來這雷域,倒是有幾分意思,能讓你這鐵面判官都吃了癟。”
曹無赦面具下的臉皮抽搐了一下,卻依舊抱拳,聲音平穩:“有勞屠供奉親至。雷域狡詐,倚仗詭陣,傷我部眾。今有供奉與崔司主攜利器前來,定能一舉破敵,揚我仙盟天威。”
“詭陣?”屠萬鈞嗤笑一聲,“在絕對的力量面前,任何詭計都是笑話。沈殿主要求十日破域,本座覺得,三日足矣。”
他這番狂妄之言,讓下方不少修士面面相覷,但無人敢出聲質疑。化神期修士,確有狂傲的資本。
崔魘此時上前一步,聲音如同夜梟啼鳴:“曹判官,鎖靈滅元炮已至,需一日時間組裝除錯,並構築聚靈法陣供能。此炮威能雖大,但每發射一次,需消耗上品靈石百枚,且炮身需冷卻半個時辰。故需貴部先行試探攻擊,摸清雷域大陣的靈力運轉節點與薄弱之處,我司才好校準目標,一擊破之。”
曹無赦點頭:“崔司主放心,本部已派出所有斥候,日夜探查。稍後便會組織試探性進攻,務必在明日此時前,為鎖靈滅元炮標定最佳轟擊座標。”
屠萬鈞不耐煩地擺擺手:“這些瑣事你們自行安排。本座先行一步,去瞧瞧那勞什子‘九霄雷獄陣’,究竟有何玄虛。”說罷,血光一閃,人已化作一道血虹,徑直朝著落雷荒原方向掠去,速度快得驚人。
曹無赦與崔魘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中的一絲無奈。屠萬鈞我行我素,兇名在外,他們也只能配合。
“傳令各營,整軍備戰!‘鎮嶽軍’前營、‘天刑軍’尚能戰者,組成三個試探攻擊梯隊,輪流對雷域外圍防線進行襲擾,不求破陣,只求逼迫其陣法顯露更多變化,為‘破陣司’與崔司主收集資料!”曹無赦迅速下令,“後勤營,全力配合崔司主,組裝鎖靈滅元炮,構築聚靈法陣,不得有誤!”
仙盟龐大的戰爭機器,在化神期修士與禁忌武器的刺激下,再次隆隆開動,這一次,更加勢大力沉,志在必得。
雷域,中樞瞭望塔。
晚寶、晚風、徐老、墨淵等人遠眺西北。即便相隔百里,那股沖天而起的血腥暴戾氣息,以及隨後鎖靈滅元炮散發出的幽藍危險靈光,依舊清晰地被雷域的多重探測陣法捕捉到。
“化神期……血道修士,氣息暴戾駁雜,但確實已觸及化神門檻,對天地法則的運用遠超元嬰。”晚風微微蹙眉,“此人煞氣極重,死在其手中的生靈恐怕不計其數,是個難纏的角色。”
“鎖靈滅元炮……”墨淵長老臉色凝重,“仙盟煉器殿的禁忌武器之一,老夫早年遊歷時曾遠遠見過其試驗,一炮之威,足以轟平一座小山,更可怕的是其對陣法靈力的侵蝕瓦解效果。若被其直接命中陣法節點,恐怕‘九霄雷獄陣’也難保無恙。”
徐老獨眼微眯:“看他們架勢,是要用普通軍士的命來填,試探出我們陣法的虛實和節點,再用那鬼炮定點清除。曹無赦這廝,倒是捨得。”
晚寶靜靜聽著,神色波瀾不驚。她早已料到仙盟會增派更強力量,只是沒想到來得如此之快,且一來就是化神期加禁忌武器的組合。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晚寶語氣依舊平穩,“化神期雖強,但並非無敵。屠萬鈞修煉血道,看似兇悍,實則心性有缺,易被至陽至正之力剋制。鎖靈滅元炮威力雖大,但準備時間長,消耗巨大,且移動不便,是活靶子。我們的機會,就在於此。”
她轉身看向眾人,條理清晰地部署:“第一,墨淵長老,立刻調整‘九霄雷獄陣’部分外圍節點的靈力運轉頻率與波動特徵,啟用‘幻形’與‘移脈’子陣,製造虛假的靈力節點和薄弱點,迷惑對方探測。核心陣眼與真正要害,以戊土碎片之力深藏地脈,以寒冥氣息遮掩波動。”
“第二,徐老,趙師兄,王師兄,李師兄。敵軍試探攻擊,必以梯隊輪番襲擾,消耗我方精力與陣法能量。不必與之硬拼,依託陣法,以遠端雷火符籙、機弩、及小股精銳遊擊應對即可,儲存實力。尤其注意防範敵軍中可能混入的、擅長潛行破陣的高手。”
“第三,劉師姐,啟動境內所有暗樁與預警陣法,嚴防屠萬鈞或其他高手潛入破壞。同時,向廣寒宮、赤沙盟等盟友發出第二階段求援訊號,請他們加大襲擾仙盟後方或側翼的力度,牽制其兵力與注意力。”
“第四,”晚寶看向晚風,眼中閃過一絲慧光,“阿姐,中樞秘殿的‘三相光輪’,能否模擬出一絲……‘墟’的氣息?不須多,只要一絲似是而非、令人心悸的混亂終結意韻即可。”
晚風先是一愣,隨即恍然,眼中露出讚賞與一絲“缺德”的笑意:“你是想……嚇唬嚇唬那位血修羅?讓他投鼠忌器,不敢全力施為?甚至……引動他的心魔?”
“化神期修士對天地法則敏感,對‘墟’這種超規格存在的感應,應比我們更強。”晚寶點頭,“天璣道姑留下的警告與那枚令牌,或許也能派上用場。我們不需要真的召喚‘墟’,只需讓他‘感覺’到雷域有觸及這種禁忌力量的‘可能’,便足以擾亂其心志,拖延時間。”
“妙!”墨淵長老撫掌,“屠萬鈞修煉血道,本就容易滋生心魔,對混亂、終結之力最為忌憚。此計若成,至少能廢掉他三成戰力!”
晚風笑道:“此事交給我和玉老。三相光輪蘊含三行本源道韻,稍稍逆轉調和,模擬出一絲‘混亂侵蝕’的意韻,並不太難。再配合一點小小的幻術與神魂暗示……保管讓那血修羅疑神疑鬼,不敢輕易深入陣中。”
“第五,”晚寶最後看向肩頭的阿金,“阿金前輩,偵察與‘額外驚喜’的任務,非你莫屬。”
阿金早已按捺不住,金眸閃閃:“小晚寶你說!是不是要去給那勞什子鎖靈滅元炮搞點破壞?本神獸最喜歡幹這個了!”
晚寶輕笑:“不直接破壞炮身,那必定守衛森嚴。但它的能量供應系統、冷卻系統、以及瞄準校準的輔助陣法,未必沒有漏洞。阿金前輩身形小巧,隱匿無雙,雷遁迅疾,煩請您潛入敵營,見機行事,能拖延其發射準備時間最好,若能製造些‘意外’混亂,更是大功一件。但切記,安全第一,不可戀戰,一擊即走。”
“明白!看我的吧!”阿金興奮地晃了晃尾巴,金光一閃,已從瞭望塔視窗消失。
部署完畢,眾人各自領命而去。晚寶獨自立於瞭望塔邊,望著西北方向那越來越濃重的戰雲。
“副閣主,是否要向境內修士與凡民通報敵情?”劉晴輕聲問道。
晚寶沉吟片刻,搖了搖頭:“通報敵軍勢大,徒增恐慌。只傳令各坊市、村鎮,言仙盟大軍壓境,雷域已做好萬全準備,望眾人各安其業,遵守戰時律令,不信謠,不傳謠,齊心禦敵。講經堂可組織擅長安撫人心的弟子,分赴各處宣講,穩定民心。”
“是。”劉晴領命,又低聲道,“晚寶,此戰……你有幾分把握?”
晚寶望向遠方,目光穿越雲霧,彷彿看到了更廣闊的未來:“劉師姐,世間從無十足把握之戰。我們所能做的,便是竭盡所能,將每一分準備做到極致,將每一個變數考慮周全。然後,便是相信並肩作戰的同袍,相信我們選擇的道路,也相信……天命,終歸會站在努力生存、並且願意守護秩序的一方。”
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沉靜的力量,讓劉晴心中的些許不安漸漸平復。
當日下午,仙盟的第一波試探攻擊如期而至。
約兩千名修士,分成三個波次,在數名元嬰修士帶領下,小心翼翼地從不同方向靠近落雷荒原外圍。他們沒有貿然深入之前的雷殛區,而是停留在邊緣,以各種遠端術法、法器轟擊前方看似空無一物的地面與天空,試圖觸發陣法反應。
雷域這邊,趙焱、王巖、李駿各率一部,依託陣法掩護,同樣以遠端手段還擊。雙方在荒原邊緣展開了激烈的對射,靈光爆炸聲不絕於耳,卻少有近身肉搏。雷域修士利用陣法之利,時隱時現,攻擊刁鑽,給仙盟造成了不小的困擾和傷亡,自身損失卻微乎其微。
仙盟的“破陣司”殘部與崔魘帶來的鎮邪司陣法師,則躲在後方,利用各種儀器,全神貫注地記錄著每一次陣法靈力波動的細節,試圖勾勒出“九霄雷獄陣”的輪廓與節點分佈。
高空之中,屠萬鈞化身的血虹時隱時現,冰冷的神識如同最精細的梳子,一遍遍掃過下方的戰場與更遠處的雷域山川。他確實在尋找陣法的破綻,但更多的注意力,卻不由自主地被雷域深處,那股隱隱傳來的、讓他元嬰都感到莫名悸動的“異樣”所吸引。那是甚麼?似曾相識,卻又截然不同,充滿了一種令他本能厭惡與警惕的“不諧”感……
與此同時,仙盟營壘後方,鎖靈滅元炮的組裝正在緊張進行。三架龐大的飛車被安置在特意清理出的高地上,數以百計的陣法師與工匠忙碌著,鋪設複雜的聚靈符文管道,連線成堆的上品靈石。負責警戒的修士更是裡三層外三層,將此地圍得水洩不通。
然而,誰也沒有注意到,高地陰影處,一塊不起眼的碎石旁,空氣微微扭曲了一下。一道金色的小小身影,如同融入陽光的塵埃,悄無聲息地潛了進來。阿金縮在角落裡,金眸掃過那猙獰的炮身與複雜的能量管道,小爪子蠢蠢欲動。
“先從哪兒下手好呢……”它眨巴著眼睛,目光最終落在了那些正在鋪設的、閃爍著微光的聚靈符文管道連線處。“嘿,讓你們嚐嚐‘靈脈錯亂’的滋味!”
夜色漸濃,仙盟營壘燈火通明,緊張的氣氛如同拉滿的弓弦。而雷域境內,萬家燈火依舊,只是街道上巡邏的弟子多了起來,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肅殺。
鐵面已臨,雷域將如何守禦?真正的較量,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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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