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魂渦的海夜,濃得化不開。
月光被厚重的海霧吞噬,只餘下朦朧的灰白。黑色的海水在礁石間緩慢旋轉,形成數十個大小不一的漩渦,發出低沉如嘆息的水聲。此處海域靈力紊亂,神識探出不過百丈便如陷泥沼,尋常修士絕不會在深夜來此險地。
但此刻,迷魂渦東南側一片相對平靜的水域下方三十丈處,三道人影正悄然潛行。
為首的是個面容陰鷙的中年修士,身著暗藍色水袍,胸前繡著不起眼的雲紋——正是仙盟外務殿暗部的標記。他手中託著一枚拳頭大小、散發著淡金色光暈的羅盤,羅盤指標微微顫動,指向旋渦深處。此人名喚韓厲,元嬰初期修為,奉命帶領這支三人小隊探查迷魂渦異象。
“羅盤反應更強烈了。”韓厲傳音給身後兩人,“此處的癸水靈氣純度遠超尋常海域,且蘊含古老道韻,定與歸墟海眼有關。都打起精神,注意四周異常。”
身後兩名金丹後期修士緊張點頭,一人手持分水珠開闢水路,另一人則握著一面銅鏡,鏡面泛著幽藍光芒,不斷掃視周圍——這是仙盟煉器殿特製的“破妄窺真鏡”,可看破部分幻象與隱匿。
三人又下潛十餘丈,水溫驟降,黑暗中隱約可見遠處有微光閃爍,似點點星子沉於海底。
“那是……”持鏡修士低呼。
鏡面中,那些光點漸漸清晰——竟是無數細小的古老符文,如同活物般在海水中緩緩流轉,組成一幅殘缺的圖案。圖案中央,隱約可見宮殿簷角、玉階欄杆的虛影,只是模糊不清,時隱時現。
“海市蜃樓的根源!”韓厲眼中閃過炙熱,“將這些符文拓印下來!快!”
持鏡修士連忙取出一枚空白玉簡,催動銅鏡,試圖將符文圖案烙印其中。然而就在此時,異變陡生——
四周海水突然劇烈震盪!那些流轉的符文猛地光芒大放,幻化出的宮殿虛影驟然清晰了數倍,幾乎凝如實質!與此同時,一陣空靈縹緲的女子歌聲,毫無徵兆地在三人識海中響起!
那歌聲用的語言古老晦澀,音節婉轉哀慼,如泣如訴。兩名金丹修士當即身形一晃,面露迷茫之色,手中法器靈光搖曳不定。韓厲畢竟修為高深,悶哼一聲,元嬰之力運轉,強行穩住心神,厲喝道:“凝神!是上古殘留神念干擾!”
可他話音未落,更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四周景象開始扭曲變幻。冰冷的海水突然變得溫暖,黑暗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明亮柔和的光芒。他們彷彿瞬間置身於一座宏偉的水晶宮闕之中,廊柱晶瑩剔透,珍珠為簾,珊瑚作飾,美輪美奐。無數身著古老服飾、面容模糊的身影在宮殿中穿梭行走,或交談,或宴飲,或修煉,栩栩如生。
“這是……時空投影?!”韓厲心頭大震。
他曾在仙盟秘庫古籍中讀過,某些蘊含強大時空道韻的禁忌之地,偶爾會因靈力共振,將過去某個時間段的景象投射到現世,形成“真實幻境”。這種幻境並非單純幻象,而是過去時空的碎片,其中蘊含的資訊可能極其珍貴,但也危險萬分——因為你永遠不知道,這片時空中是否殘留著能傷及現世的危險存在。
“隊長,我們……我們該怎麼辦?”一名金丹修士聲音發顫,他看見一個穿著冕服、頭生龍角的高大身影正從長廊盡頭走來,氣息浩瀚如海,雖只是投影,仍讓他神魂戰慄。
韓厲咬牙,強迫自己冷靜觀察。他注意到,這宮殿中往來身影雖多,卻對他們三人視若無睹,彷彿他們只是不存在的旁觀者。這說明他們並未真正進入那段時空,只是處於投影的“邊緣”。
“先記錄!用留影石記錄所有細節!”韓厲下令,自己則死死盯著那個龍角身影——那服飾,那形制,像極了古籍中記載的上古水神共工部屬!
兩名金丹修士手忙腳亂地啟用留影石。而就在此時,那龍角身影忽然停下腳步,緩緩轉頭,竟似乎……朝著他們三人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雖只是投影,但那一眼中蘊含的威嚴與漠然,讓韓厲如墜冰窟,元嬰都隱隱震顫!
“不好!這投影中有殘留意念甦醒了!撤!”韓厲當機立斷,一把抓住兩名屬下,就要向上疾衝。
然而已經晚了。
四周的宮殿景象突然開始崩塌!那些行走的身影化作流光消散,水晶宮闕寸寸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漆黑、混亂、充斥著狂暴水靈力的虛空!而在虛空深處,一點幽藍光芒急劇放大,瞬間化作一個巨大的、旋轉著的旋渦之眼!
歸墟海眼的投影!
恐怖吸力傳來,三人身形不受控制地被扯向那旋渦之眼!韓厲目眥欲裂,瘋狂催動元嬰之力,祭出一面龜甲盾牌護住周身,但那吸力太過霸道,龜甲盾靈光迅速暗淡,裂紋蔓延。
“救我——”一名金丹修士慘叫一聲,手中分水珠爆碎,整個人被吸向漩渦中心!
韓厲眼睜睜看著屬下消失在幽藍光芒中,肝膽俱寒。他拼命捏碎一枚保命玉符,周身騰起金色光罩,暫時抵住吸力,另一隻手顫抖著取出一枚傳訊符劍,就要激發求援——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異變再生!
漩渦之眼前方,忽然憑空浮現出三面光滑如鏡的水幕。水幕中映出的,赫然是他們三人剛才潛入迷魂渦、拓印符文、乃至陷入幻境的全過程!就像有人在一旁將他們的一舉一動都“錄”了下來一般!
韓厲一愣,還沒反應過來,那三面水幕猛地炸裂!無數細碎的水光迸射,其中竟夾雜著數十道細微卻刁鑽的靈力絲線,如游魚般穿透他的護體光罩,瞬間纏住了他手中的傳訊符劍和那枚金色羅盤!
“誰?!”韓厲驚怒交加。
沒有人回答。只有一聲輕笑,彷彿從極遙遠的地方傳來,又似就在耳邊。
緊接著,四周景物再次變幻。崩塌的虛空、恐怖的漩渦之眼驟然消失,他們又回到了冰冷黑暗的海水中,仍在迷魂渦下方三十餘丈處。只是那兩名金丹修士不見了蹤影,而他手中的傳訊符劍和金色羅盤,也不翼而飛!
韓厲驚魂未定,神識狂掃,卻只捕捉到幾縷迅速遠去、融入海水的奇異波動。那波動中,隱隱帶著一絲……戲謔?
陷阱!這是有人設下的陷阱!
韓厲瞬間明白過來,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對方不僅利用迷魂渦的環境和海眼投影設局,還趁機奪走了他們最重要的通訊工具和探測法器!而且手段高明,悄無聲息,連他這元嬰修士都毫無察覺!
“是哪位道友在此?仙盟外務殿辦事,還請行個方便!”韓厲強壓怒火,揚聲喝道,聲音在海水中傳播開去。
依舊沒有回應。只有海水緩緩流動,旋渦無聲旋轉。
韓厲臉色鐵青。兩名屬下生死不明,法器被奪,任務失敗,更可怕的是他連對手是誰、有多少人都不知道!他不敢再停留,化作一道遁光急速上浮,衝出水面後頭也不回地朝遠方飛遁而去,生怕那暗中的存在再下黑手。
而此刻,迷魂渦西側三百里的一座隱秘礁洞中。
晚寶、晚風、阿金,以及不知何時趕到的墨蘭,正圍著一面水鏡,看得津津有味。
水鏡中顯示的,正是韓厲驚惶遁走的背影。
“嘖嘖,跑得真快,我還想看看他會不會氣得吐血呢。”晚風搖著摺扇,一臉遺憾。
晚寶則低頭把玩著剛到手的金色羅盤和傳訊符劍,眸中閃過思索:“這羅盤煉製手法精妙,專為探測癸水本源波動而制,仙盟在煉器一道上確實底蘊深厚。至於這符劍……”她指尖輕點,符劍表面浮現出複雜的加密符文,“裡面有定位印記和自毀禁制,不過已經被阿金前輩暫時封住了。”
阿金蹲在晚寶肩頭,得意地晃著尾巴:“小意思!本神獸出手,這種粗淺禁制還不是手到擒來?不過小晚寶,那倆金丹修士你真放他們走了?我還以為你要抓來問問話呢。”
“問不出甚麼核心機密,反而打草驚蛇。”晚寶搖頭,“讓他們帶著恐懼回去報信,效果更好。仙盟知道有人在東海暗中作對,卻摸不清我們的底細,行事便會多一分顧忌。而且……”她看向水鏡中漸漸消散的幻象殘留,“那海眼投影中的資訊,價值更大。”
墨蘭在一旁補充道:“方才幻境顯現時,我已用‘水鏡留影陣’的核心陣盤全力記錄,雖因時空紊亂有些殘缺,但基本復現了那座上古水宮的全貌,尤其是那個龍角身影的細節。另外,我們追蹤那兩名金丹修士,發現他們被幻境丟擲後,落在了迷魂渦北側二十里的一處荒礁上,雖然神魂受創、記憶混亂,但性命無礙。我已在他們身上留下追蹤印記。”
晚風讚許地點頭:“小墨蘭做事越來越周全了。”她看向晚寶,“你看出甚麼了?”
晚寶沉吟道:“那座水宮的建築風格、符文形制,與現今東海任何一族都不同,更古老,更……接近本源。尤其是那個龍角身影,他轉頭‘看’向韓厲三人的那一眼,我仔細觀察了,並非真正的意念甦醒,而是時空投影中殘留的‘烙印’被強烈外來氣息觸發後的自然反應。但這恰恰說明,那段時空碎片中,蘊含的‘資訊密度’極高,高到連一道烙印都有如此威勢。”
她頓了頓,繼續道:“更重要的是,在幻境崩塌、海眼投影出現的瞬間,我感應到了一絲極其精純、卻又帶著淡淡悲慼哀怨的癸水本源氣息。雖然只有一瞬,但絕不會有錯——那歸墟海眼中,確實封存著癸水本源,而且那本源似乎……有靈。”
“有靈?”墨蘭一驚。
“萬物有靈,本源亦然。”晚風收起摺扇,神色微凝,“尤其是癸水至柔,善利萬物,也最易沾染情緒。若那歸墟海眼真是上古水神共工怨念與神魂碎片封印之處,那麼其中封存的癸水本源,很可能也浸染了共工的悲憤與不甘。這樣的本源,即便得到,煉化起來也兇險萬分。”
阿金撓了撓耳朵:“那仙盟還拼命找?不怕被怨念反噬?”
“仙盟所求,未必是煉化。”晚寶目光深遠,“星圖讖語說‘九星連珠,天門洞開;本源歸位,舊主歸來’。他們收集五行本源,或許是為了‘歸位’,為了開啟‘天門’,迎接某個‘舊主’。至於本源是否被怨念浸染,他們可能不在乎,或者……有特殊手段應對。”
氣氛一時凝重。
片刻後,晚風忽然輕笑:“想那麼多作甚?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當務之急,是趕在仙盟下次行動前,掌握更多主動權。”她看向墨蘭,“霧礁集那邊有甚麼新訊息?”
墨蘭連忙彙報:“是。第一,蛟龍宮七太子敖青在星耀閣分閣停留兩個時辰後離去,行色匆匆。我們的人暗中跟蹤,發現他並未直接回蛟龍宮,而是去了碧波城方向。第二,碧波城內部似乎有分歧,三長老一系對仙盟熱情,但城主和大長老態度曖昧。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她取出一枚玉簡,“星耀閣金算盤透過秘密渠道傳來訊息,敖廣龍君原則上同意與雷域接觸,時間地點可由我們定,但要求必須絕對隱秘,且初次會面,雷域這邊出面之人,需是能‘做主’的。”
晚寶與晚風對視一眼。
“敖廣這是要探我們的底,也要看我們的誠意。”晚風笑道,“小晚寶,你這副閣主的分量,在東海龍君眼裡,怕是還差了點。”
晚寶也不惱,反而微微一笑:“那就請阿姐這位‘靈韻仙尊’出馬,鎮鎮場子?”
“我如今修為未復,空有名頭。”晚風擺擺手,“不過,若只是裝裝樣子,唬唬人,倒也不難。”她眼中閃過一絲狡黠,“何況,我們手裡不是剛得了些‘籌碼’麼?”
晚寶會意,看向那枚金色羅盤和傳訊符劍:“阿姐的意思是……用仙盟的動向和這法器中的秘密,做見面禮?”
“誠意,總是要有的。”晚風悠然道,“而且,敖廣此刻最想知道的,無非是仙盟到底想做甚麼、能做到哪一步、以及……誰能幫他擋住仙盟的壓力。我們給他情報,展現實力,再畫一張‘公平有序、共抗強權’的大餅,不怕這老龍不動心。”
計劃定下,晚寶當即透過特殊方式聯絡星耀閣,約定三日後,在公海一處名為“雙月礁”的中立島嶼,與蛟龍宮秘密會面。由晚風以“隱世古修”身份出面,晚寶陪同,墨蘭小隊負責外圍警戒與接應。
傳訊完畢,晚寶望向東方漸亮的天際。海平面盡頭,朝霞浸染,將霧氣染成淡淡的金紅色。
“三天時間,足夠仙盟發現迷魂渦的失利,也足夠他們做出反應。”晚寶輕聲道,“阿姐,你說他們會如何應對?”
晚風伸了個懶腰,望向深海方向,嘴角微揚:“無非是加派人手,改變策略,或者……玩點更陰的。不過,他們動,我們便動。這東海的水,越渾,對摸魚的我們,才越有利。”
阿金興奮地蹦跳:“摸魚!這個我在行!東海這麼多寶貝,不摸白不摸!”
眾人皆笑。
晨光破霧,海風送爽。一夜蜃樓幻局,已悄然改變了東海暗流的走向。而更大的風雲,正在天際匯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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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