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霄重光大典的餘韻，在雷域境內縈繞了整整七日。
紫霄臺上那五行輪轉的陣圖虛影雖已隱去，但其調和地脈、聚攏靈機的效果持續顯現。雷域境內的靈氣以肉眼可感的速度變得精純、活躍，一些荒僻之地的靈草竟提前抽芽，山泉中也多了幾分靈韻。
然而，身為樞機閣副閣主，協理全域事務的晚寶，卻無暇沉浸在這片欣欣向榮之中。大典次日，她便搬入了樞機閣偏殿一間專設的理事書房。書房內，三面牆皆是頂天立地的玉簡書架，分門別類存放著各堂殿每日彙總的簡報、待批文書、以及與廣寒宮、星耀閣等盟友往來的密函副本。中央一張寬大的青玉案上，此刻正堆著小山般的卷宗。
晨光透過雕花木窗，在案上投下斑駁光影。晚寶一身簡便的月白常服，長髮僅用一根青玉簪鬆鬆綰起，正凝神批閱著一份來自內務堂的請示。阿金蜷在她腳邊一個鋪著軟墊的竹籃裡，抱著一條烤得金黃酥脆的“雷霆蜥尾”啃得正香——這是它近日發現的新零嘴，百工殿的廚修特製，以低階雷蜥尾肉輔以少許雷紋椒烤制，酥脆鹹香帶一絲微麻，頗合它口味。
“嘖嘖，小晚寶，你這樣子，跟凡間那些考狀元的老學究也沒差多少了。”阿金啃完最後一口，意猶未盡地舔舔爪子，跳上案几一角，歪頭看著晚寶筆下不停，“這才幾天，你批的玉簡都快堆成山了。要不要本神獸幫你‘處理’掉一些？”它金眸狡黠地閃了閃，顯然所謂的“處理”絕非正經途徑。
晚寶頭也不抬，筆下不停，聲音卻帶著笑意：“你若敢把我這些文書‘處理’了，我就把你每日的雷霆蜥尾配額減半，換成青木長老特製的‘清心寡慾素齋’。”
阿金頓時一個激靈，腦袋搖得像撥浪鼓：“別別別！那玩意兒淡出鳥來！本神獸還是乖乖當你這鎮案神獸好了。”它討好地用腦袋蹭了蹭晚寶執筆的手腕，小聲嘀咕，“不過說真的，這麼多事，你一個人怎麼看得過來？柳鳶、徐老頭他們呢？”
“徐老總領防務與監察，正在重新規劃邊境陣法與暗哨，忙得腳不沾地。柳鳶姐姐主理內務與執法，新法典推行千頭萬緒，糾紛調解、人員考核、資源初配，哪一樣都不輕鬆。劉師姐協理外務與情報，光是甄別每日湧入的各方人員背景、與盟友對接具體事宜，就足以讓她分身乏術。墨淵長老帶著百工殿精英，日夜鑽研五行大陣的後續佈置與煉器煉丹新方……”晚寶嘆了口氣，放下筆，揉了揉眉心，“阿姐坐鎮中樞，推演天道，調和全域性，更須靜修以應對未來變局。我既領了這副閣主之責，這些日常統籌、細務審批、章程查漏補缺，自然要多擔待些。”
她語氣平靜，並無抱怨，反而有種理所當然的沉穩。阿金看著她眼下的淡淡青影，知道她這幾日怕是睡眠極少，心中微疼，嘴上卻道：“那你也不能硬扛。我看這些文書，不少是雞毛蒜皮的小事，甚麼甲字區三號靈田灌溉糾紛、乙字坊市攤位租賃爭議……這些也要你親自批？”
“法典新立，規矩初行，看似小事，若處理不公或留有模糊，便會成為日後破窗之隙，損害的是‘公平有序’的根基。”晚寶正色道，“尤其這些第一批按新規處理的案例，更需要謹慎裁定，形成範例。你看這個——”她抽出一份卷宗，“兩名散修同時發現一株即將成熟的‘霧隱草’，皆稱是自己先到。按舊日弱肉強食的規矩，修為高者得之，甚至可能引發爭鬥。但依我玉霄新法，資源發現權需有基本證據或第三方佐證。此案中兩人均無確鑿證據，巡邏弟子亦未目睹最初情況。我批令：此草由執法殿暫時保管，待成熟後煉製為丹藥，平分於二人。同時，獎勵二人主動上報、依規解決之爭端的行為，各記小額貢獻點。如此，既保全了靈草效用，又彰明瞭‘不恃強’、‘守規矩’可得益的原則。”
阿金聽得金眸圓睜：“就這麼點小事，你想這麼多彎彎繞繞？”
“治大國若烹小鮮。”晚寶笑了笑，眼中閃爍著與年齡不符的通透，“阿姐說過，玉霄重建，重在立信立規。這些細節，就是立信的磚石。”她拿起另一份，“再看這個，新歸附的林氏家族，其祖傳‘火熔金’秘法被赤炎宗強奪，族人死傷，前來申訴。外務堂已初步核實。我批令：一，將此事通報星耀閣與廣寒宮，請其協助在情報網路中揭露赤炎宗惡行；二，由百工殿評估‘火熔金’秘法價值，折算貢獻點提前授予林家，助其安頓恢復；三，記入‘待清算名錄’，待我玉霄力量足夠時，依律追索。此舉既示我庇護之責，亦顯有債必償之諾。”
她一連舉了好幾個例子，有獎勵也有懲戒，有資源分配也有人事任命，樁樁件件都緊扣法典原則，兼顧情理法，看得阿金嘖嘖稱奇：“小晚寶，你真是越來越有‘官威’了！不過……本神獸喜歡！比那些滿口仁義、一肚子壞水的傢伙強多了！”
晚寶失笑，剛想說甚麼，書房門被輕輕叩響。
“進。”
劉晴推門而入，手中拿著一枚散發著淡淡星輝的玉簡，神色略顯凝重：“晚寶，星瀾姐姐剛透過‘星眸’渠道傳來的加急密訊。”
晚寶接過玉簡，神識沉入。片刻後，她抬起頭，眸中掠過一絲冷意。
“仙盟那邊有新動靜？”阿金敏銳地問。
“嗯。”晚寶將玉簡內容簡要道出，“曹驍回懸空山後，果然將萬瘴嶺失利全部歸咎於雷域‘勾結上古邪物’、‘破壞封印’、‘致使仙盟精銳受損’。沈千機借題發揮，在仙盟議事會上大肆攻訐，要求增調力量，徹底剿滅‘玉霄餘孽’。不過，以司空明為首的部分保守派長老，以及幾位鎮守其他緊要之地的殿主，認為當前首要應是穩定戈壁、應對北冥廣寒宮的‘異動’（星瀾注：此乃廣寒宮主依約製造的牽制），不宜再於萬瘴嶺這等險地投入過大，且對曹驍所言‘上古邪物’存疑。雙方爭執不下。”
“狗咬狗，好事啊！”阿金樂道。
“未必。”晚寶搖頭，“爭執不下，意味著仙盟短期內可能不會大舉進犯萬瘴嶺或雷域，但同樣，沈千機一派未能得逞，必會另尋他法。星瀾姐姐提醒，仙盟內部一些隱秘渠道顯示，沈千機似乎在暗中接觸‘聽潮閣’高層，同時加大了在戈壁的活動，似乎想從那裡開啟突破口。另外……”她頓了頓，“關於‘九玄仙尊’閉關的具體情報依舊極少，但星耀閣安插在懸空山最深處的暗線隱約探知，近期有數次極其隱晦卻龐大的靈力波動自仙尊閉關處傳出，似與某種‘祭祀’或‘召喚’儀式有關，可能與集齊‘碎片’開啟‘通道’的計劃密切相關。”
書房內氣氛一時沉凝。外部的明槍暗箭從未停止，而最深處的陰影，似乎正在加速醞釀。
“還有，”劉晴補充道，“廣寒宮月華長老亦有傳訊，她們在北冥邊境製造的‘事端’已初步見效，牽制了仙盟北方鎮守軍團部分注意力。但她們也發現，仙盟在北冥的滲透比預想的深，似乎對極北某些上古冰川遺蹟也有興趣。冰魄宮主提醒我們，仙盟所圖恐怕甚大，絕不僅限於玉霄遺澤。”
晚寶指尖輕敲桌面，沉思片刻，道：“劉師姐，回覆星瀾姐姐和月華長老，雷域謝過她們的情報與援手。請她們繼續關注仙盟動向，尤其是戈壁與聽潮閣方向。另外，以我的名義，向廣寒宮求購一批‘玄冰鎮魂砂’和‘月魄寒鐵’，數量儘量多，我們可以用等價的雷擊木、紫霄雲銅及部分新煉製的‘清心鎮魂香’交換。萬瘴嶺封印雖暫穩，但穢氣根源未除，戊土之靈亦需持續淨化，這些寒屬性寶物或有大用。”
“是。”劉晴記下，遲疑道，“晚寶，我們儲備的雷擊木等材料，近來消耗頗大，與新歸附者的兌換、盟友貿易、自身建設都在用。長期大量求購，怕是……”
“開源節流。”晚寶早有考量，“百工殿新研製的‘低階聚雷陣盤’和‘改良版清風符’，效果不錯，成本可控，可列入對外交易名錄。另外，讓外務堂釋出長期任務，高價收購特定礦脈線索與稀有靈植種子。我們根基漸厚，不能總靠老本。”
劉晴眼睛一亮：“這主意好！我這就去辦。”
劉晴離去後，晚寶推開案頭卷宗，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鱗次櫛比的嶄新樓閣與遠方繚繞的雲霧。阿金躍上窗臺，蹲在她身旁。
“小晚寶，壓力很大？”阿金用腦袋蹭蹭她的手臂。
“有一點。”晚寶誠實道，目光悠遠，“玉霄重光，只是邁出了第一步。仙盟如同一座大山，陰影始終籠罩。九玄所求的‘通道’究竟是甚麼？其他碎片散落何方？聽潮閣態度曖昧，戈壁局勢複雜，廣寒宮、星耀閣的盟友關係也需要精心維繫……樁樁件件，都如逆水行舟。”
“但你還是做得很好。”阿金認真道，“比以前在隱霞谷瞎折騰的時候，靠譜多了。”
晚寶被它逗笑，伸手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腦袋：“因為有了想守護的東西，有了必須承擔的責任。阿姐、師尊、徐老、柳鳶姐姐、劉師姐、趙師兄他們……還有這境內萬千選擇相信玉霄、來此尋一份安穩與公平的人。”她深吸一口氣，眼神重新變得堅定銳利，“所以，再難也要走下去。仙盟想從戈壁下手？那我們便不能讓它如願。聽潮閣態度搖擺？那就讓它不得不做出選擇。至於九玄的謀劃……”她冷哼一聲，“他想集齊碎片，我們便搶先找到其他碎片！他想開啟通道，我們便偏要封死他的路！”
阿金聽得熱血沸騰，金眸放光：“這才對嘛！管他甚麼仙尊老道，咱們雙嬌聯手，神獸助威，還有這麼多夥伴，定能把那修真界攪個……呃，是匡扶個天朗氣清！”
晚寶莞爾，正欲說話，心神忽有感應。她轉身望向紫霄臺方向，只見一道清冽的傳音落入耳中：“寶兒，來後山‘觀星崖’。”
是阿姐。
晚寶對阿金示意，一人一獸迅速離開書房，化作流光掠向後山。
觀星崖位於雷域主峰之後，地勢奇崛，突出於雲海之上，夜空晴朗時彷彿伸手可摘星辰。晚風獨自立於崖邊，素衣迎風，眺望著無盡雲海與更遠處隱約可見的、瘴氣瀰漫的萬瘴嶺輪廓。
“阿姐。”晚寶上前行禮。
晚風轉身，目光落在她身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欣慰：“這幾日，辛苦你了。”
“分內之事。”晚寶搖頭，“阿姐喚我前來，可是有要事吩咐？”
晚風頷首，指尖在空中虛劃，點點靈光匯聚，勾勒出一幅簡略的山水輿圖，其中幾處位置被特意標記。“五行輪轉大陣雛形已立，然欲其真正穩固，發揮改天換地之效，需使五行本源之氣迴圈不息，並與地脈天象徹底相合。當前我們所得五行碎片本源，皆非完整，且彼此聯絡微弱。”
她指向輿圖上幾個標記點：“據我推演及玉老殘留記憶，其餘碎片可能散落之處，已有大致方位。庚金之氣，銳利主殺，或藏於兵戈殺伐極盛之古戰場，或埋於西方庚金礦脈極深處；乙木生機，潤澤萬物，可能在東方無盡林海祖木之根，或某些與世隔絕的靈植秘境；癸水至柔，善利萬物而不爭，或許在北海歸墟之眼，或地下暗河源頭；離火熾烈，文明之始，恐在南荒不死火山，或地心熔岩秘境；而中央戊土，我們已得其部分本源，但完整碎片或許仍與那戊土之靈共生，或另有更大主體。”
晚寶凝神細看，將這些資訊牢記於心：“阿姐是要我籌備探尋這些碎片之事？”
“不急。”晚風道，“碎片探尋，非一朝一夕，且兇險莫測。當前首要，是鞏固根基，提升實力。你既已晉入金丹後期，當可開始正式修習《九霄玉宸經》中更為精深的法門‘玉宸雷印’與‘周天星步’。前者乃攻伐護身之根本雷法，後者是遁法、陣步合一的玄妙身法。練至精深，縱是元嬰修士，亦有一戰之力。”
晚寶聞言，心中振奮。她之前所修，多是《九霄玉宸經》基礎與隱霞谷功法融合，雖也不錯，但終究未得玉霄核心戰法真傳。
晚風伸出纖指，輕輕點在晚寶眉心。剎那間，海量資訊與道韻傳承湧入晚寶識海，正是“玉宸雷印”與“周天星步”的完整修煉法門、關竅圖解乃至晚風自身的一些修煉心得。資訊雖龐雜，卻有條不紊，彷彿早已為她準備多時。
“回去好生參悟。若有不明，可來問我。”晚風收回手指，“另外，戈壁之事，確需未雨綢繆。仙盟若想以此為突破口，我們便不能讓其得逞。徐老當年右軍舊部，在戈壁應當還有些許香火情。你可與他細商，或許能尋得助力。星耀閣在戈壁亦有分支，可請星瀾協助。”
“是，阿姐。”晚寶感覺肩上的擔子又重了幾分，但心中卻充滿了力量與方向。
“去吧。”晚風望向雲海盡頭，目光彷彿穿透了空間，“新程已啟，風浪將興。寶兒，記住，玉霄之道，不在於復刻舊日輝煌，而在於開闢屬於這個時代的、問心無愧的路。你與阿金，便是這條路上，最鋒利的劍與最堅實的盾。”
晚寶鄭重一禮，與阿金一同退下。
返回樞機閣的路上，晚寶心潮起伏。阿姐傳授的功法、指明的方向、賦予的期望，還有那隱藏在平靜下的緊迫感……她知道，相對平穩的“重建期”或許即將過去，更激烈的風雨正在前方匯聚。
但正如阿姐所說，新程已啟。
她握了握拳，感受著體內緩緩運轉的玉霄靈力與腦海中新得的玄妙功法，眼中燃起明亮的火焰。
“阿金。”
“在呢，小晚寶副閣主！”
“接下來，咱們有的忙了。”
“嘿，本神獸早就等得不耐煩了！先說好，下次去戈壁，要是碰到那頭傻大個夔牛，可得讓我先跟它過過招！”
“前提是，你得先把新學的‘大小如意’神通練熟，別到時候被人家一蹄子踩扁了……”
“呸呸呸！看本神獸不撓花它的獨眼！”
說笑聲中，一人一獸的身影消失在重重殿宇之間。屬於她們的征程，迎著初升的朝陽，正式啟航。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