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小年。
魔都火車站的蒸汽笛聲裹著凜冽的寒風，穿透熙熙攘攘的人潮。
綠皮火車緩緩停靠在站臺，車門剛拉開，帶著各色行李的乘客便湧了出來。
嘈雜的人聲、小販的吆喝聲、孩子的哭鬧聲交織在一起，年味裡裹著幾分奔波的疲憊。
沈靜雯低著頭，攥著徐昊倫的手腕，一身淺灰色卡其布外套襯得她利落幹練，齊耳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的褐色粉末早已洗去，只留著幾分刻意裝出的拘謹。
徐昊倫則穿著一身合體的中山裝，頭髮理得板正，手裡拎著個半舊的帆布包，眼神警惕地掃過四周，時不時側頭看一眼沈靜雯，生怕她出甚麼岔子。
兩人混在返鄉的人群裡，腳步不快不慢，目光卻在悄悄規避著站臺口的便衣。
沈靜雯的心跳得有些快，不是因為假身份“蘇梅”，而是因為腳下這片土地，以及即將見到的那個人——呂薇薇。
那是她在鐵門大隊下鄉時，睡在一個土炕上的閨蜜，也是和她一起，被洛雲瀾壓得抬不起頭的可憐人。
“別緊張，薇薇不是外人。”
徐昊倫壓低聲音，指尖輕輕捏了捏她的手心，語氣裡帶著安撫，“咱們仨在鐵門大隊熬了那麼多年，這點情分還在。”
沈靜雯微微點頭，從帆布包裡掏出兩張皺巴巴的假身份證，卻沒立刻遞出去。
走到執勤點，她學著尋常返鄉青年的模樣，笑著遞上證件，開口時，語氣裡還帶著幾分鐵門大隊的鄉音：
“同志，俺們是從羊城轉車回來的，老家就在魔都。”
執勤人員掃了眼證件，又看了看兩人熟稔的鄉音，沒多盤問，揮了揮手：
“行了，走吧。”
兩人鬆了口氣，快步走出火車站。
一出站，魔都的年味便撲面而來。
街頭巷尾的梧桐樹上掛著紅燈籠，巷口的雜貨鋪擺著成堆的鞭炮、糖果和春聯，穿著花棉襖的孩子追著跑，手裡拿著剛買的糖畫。
沈靜雯看著這熟悉的景象，腦海裡瞬間閃過鐵門大隊的土坯房、田埂路，還有洛雲瀾站在曬穀場上，冷著臉宣佈處分決定的模樣。
心口猛地一緊，她立刻攥緊了徐昊倫的手。
“媳婦，想甚麼呢？”
徐昊倫察覺到她的異樣，低聲問道。
“沒甚麼。”
沈靜雯搖搖頭，勉強擠出笑容，“就是想起鐵門大隊了，想起咱們幾個在東北的日子，真是不堪回首……”
徐昊倫的眼神也柔和下來：
“可不是嘛，那時候我們也是賺了錢的，卻因為傅家的人搞得腳毛鴨血，不過，我們也找回場子了。”
“還有洛雲瀾，有她在，我們就沒順過……”
提到洛雲瀾，兩人的臉色都沉了沉。
那個女人，就像一座大山壓在他們兩人的心頭。
當年在鐵門大隊，洛雲瀾作為最優秀的存在，大家都敬著她，讓著她……
他們幾個跟洛雲瀾不對付的，就沒甚麼好日子能過。
要不是呂薇薇家裡託了關係，他們幾個跟洛雲瀾爭執時候闖下的禍根，恐怕都沒那麼容易揭過去。
也是從那時候起，沈靜雯就恨上了洛雲瀾，發誓總有一天要翻身，讓那個女人付出代價。
“別想她了。”
沈靜雯深吸一口氣，拉著徐昊倫往靜安寺的方向走，“咱們先去找薇薇，她能在這個時候回魔都，肯定是家裡出了力，說不定能幫上咱們大忙。”
呂家住在靜安寺附近的老洋房區，清一色的紅磚牆，雕花的鐵柵欄，門口站著保安。
沈靜雯站在鐵柵欄外，看著熟悉的洋房，心裡頓時百感交集。
當年下鄉前，她常來呂家玩，如今物是人非，她卻成了帶著秘密、倉惶逃回來的人。
她深吸一口氣，輕輕按下了門鈴。
沒過多久，一個穿著傭人服飾的中年女人走了出來，上下打量著兩人：
“請問，你們找誰？”
“阿姨，我們找呂薇薇。”
沈靜雯的聲音帶著幾分顫抖，“我是沈靜雯，這是徐昊倫，我們三個都是一起下鄉的好朋友，最近我們回城了，過來看看薇薇。”
“沈靜雯？徐昊倫？”
傭人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哦，原來是沈小姐和徐先生，薇薇小姐唸叨你們好幾天了。你們稍等，我這就去通報一聲。”
傭人進去還沒半分鐘，呂薇薇就風風火火地跑了出來。
她穿著一身棗紅色的棉襖，頭髮紮成一個馬尾，臉上帶著幾分風霜，卻依舊是當年那個爽朗的模樣。
看到沈靜雯和徐昊倫的瞬間，呂薇薇的眼睛就紅了，她一把推開鐵柵欄，三步並作兩步跑過來，直接抱住了沈靜雯。
“靜雯！昊倫！你們可算回來了！”
呂薇薇的聲音哽咽，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我還以為你們倆要留在京城了呢！”
沈靜雯也紅了眼眶，輕輕拍著她的背安撫道：
“薇薇，我回來了，我們都回來了。”
徐昊倫站在一旁，看著相擁的兩人，眼眶也微微泛紅。
在鐵門大隊的那些苦日子，全靠仨人互相扶持才熬了過來。
“快進來，快進來！”
呂薇薇擦了擦眼淚，連忙拉著沈靜雯的手，招呼著兩人就往院裡走。
“外面冷死了，咱們進屋說話。我媽剛燉了雞湯，正等著呢！”
三人走進呂家的洋房，客廳裡的裝修依舊是當年的模樣，真皮沙發，紅木茶几，只是牆上多了幾張呂薇薇的照片
呂父呂母坐在沙發上，看到沈靜雯和徐昊倫，連忙站起身，臉上帶著真切的笑意。
“靜雯，昊倫，可算把你們盼回來了！”
呂母拉著沈靜雯的手，上下打量著，“哎呦，瘦了，也黑了，在鄉下肯定受了不少苦。”
“伯父，伯母，讓你們操心了。”
沈靜雯躬身問好，語氣誠懇。
當年在鐵門大隊出事後，是呂父託人找關係，才讓洛雲瀾鬆了口，只給了他們三個一個警告處分。
這份情，沈靜雯一直記在心裡。
“都是自家孩子，客氣甚麼。”
呂父擺擺手，指著沙發，“快坐，嚐嚐你阿姨燉的雞湯，好好補下身子。”
傭人很快就端上了熱氣騰騰的雞湯，還有幾碟精緻的小菜
三人坐在餐桌旁，拿起碗筷，喝著鮮美的雞湯，彷彿又回到了鐵門大隊一起下鄉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