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年逃港的人比前兩年少了一些,尤其是那些拖兒帶女、攜老扶幼的,年輕人成了逃港的主力軍。
他們到了香江打工掙錢,掙到錢後寄回家裡,一家人都能過上好日子,所以這條路子一直斷不了。
一到夜裡,依然有一群一群的人朝著海邊前進,特別是靠近海岸的漁村,哪個樹林裡不鑽幾個人?
不過路平安和他們不一樣,以他的境界,夜晚和白天區別不大,他可以騎著腳踏車帶著秦素素和盼娣快速前進,而不需要擔心撞到巡邏隊或是設卡的治安隊。
到了白天睡他們就找一個山清水秀的地方吃飯休息,跟度假也沒啥區別。
終於,在這天晚上,他們到了海邊,只要越過前面的村莊,翻過海邊的鐵絲網,就可以下海了。
路平安原本的計劃是搞一條船,可轉頭一看饒命,一個絕妙的主意湧上心頭。
“饒命啊,你看過西遊記沒?”
饒命一直在鎮妖塔下蹲大牢,而西遊記是明代的書。
到了十年期間,四大名著最開始是被批評的,後面又開始印刷發售,但是到底屬不屬於不健康書籍,下面的老百姓也不確定,乾脆就直接不看了。
所以饒命還真沒看過西遊記,不知道路平安究竟搞甚麼鬼,反正他就覺得路平安沒憋好屁就對了。
“人家西遊記裡的大佬,都有坐騎的,比如太上老君的青牛,太乙救苦天尊的九頭獅子,文殊菩薩的青獅,觀音菩薩的金毛犼,拉風的緊啊!”
饒命一蹦三丈遠,跳著腳罵道:“老子就知道你這傢伙沒安好心,騙我加入真仙觀,還說讓我當護宗神獸,原來打的是這心思啊?
我可告訴你,我們窮奇一族也是有血性的,你別把我逼急了。
我發起瘋來,可是啥都做得出來……”
“是嗎?來,做個九轉大腸,一個鍋包肉,一個椰子雞,一個牛癟火鍋…”
“誰跟說做菜了?”
“嗨呀?你還不服氣了?那你手搓個原子彈給我看看啊?
做不出來就是你在吹牛,你知道跟我吹牛逼的後果是啥麼?”
饒命被懟的啞口無言,也怕路平安真揍他,只能弱弱的辯解:
“揹你們渡海是沒問題,可是我渾身尖刺跟小刀子似的,萬一一不小心給你們紮成漏勺了你們可別怪我啊,我管運不管活的。”
路平安大怒:“你這個傢伙,我早就看出你不安好心了,做夢肯定沒少把我穿成串兒吧?”
饒命眼神閃躲,一副做賊心虛的模樣,嘴上卻打死也不承認:“沒有,沒有的事兒,我怎麼可能會有那麼惡毒的心思?咱們不是兄弟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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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家輝是寶安縣人,家裡距離海邊不算遠,今年三十三了。
他爹是公社的小幹部,所以自幼家境就不錯,高中畢業後早早的就娶妻生子,生活美滿,吃喝不愁,過去也是人人都羨慕的。
可慢慢的他就發現,以往自傲的貧農成分、當小領導的爹,不用幹苦活累活,先分糧食先分菜等的權利慢慢的不吃香了。
尤其是這兩年,隨著中美建交,鬥爭沒那麼緊了,外匯越來越重要,上面也開始對於有海外親屬的人家放鬆管控,人們開始公然談論那些游水過去香江的人。
從誰家有個海外親戚,透過僑匯或是老鄉捎帶寄回來一些錢,能把人羨慕死。
僑匯商店和外匯商店基本上是一回事兒,叫法不同而已。用僑匯劵可以買到糧油布匹和收音機、腳踏車,不限量,不要票,想買多少買多少。
此外還提供水泥、玻璃、鋼筋等建材,多少人家都是靠著在外掙美元、港幣的親人蓋起了大瓦房店,成了人人羨慕的富戶。
若是家庭成分的說法被踩在了腳底還沒讓林家輝破防,階級身份與價值觀提升上普遍認同才是最傷人的刀。
過去可以被林家輝隨便呵斥的特務崽子,洋鬼子幫兇,如今搖身一變,成了住著大瓦房,騎著嶄新腳踏車載著新娶的漂亮媳婦兒招搖過市的體面人了。
這些人想吃魚蝦吃魚蝦,想吃肉吃肉,想吃白麵吃白麵,想吃米飯吃米飯。今天吃膩了,就換成吃雞蛋。
而林家輝呢?他甚至淪落到還要被自家媳婦兒嫌棄鄙視,說他沒眼光,沒志向。
明明有那麼多機會,卻寧願在公社當個狗屁不是的小幹事,死守著最沒用的一點點小權利不放,不肯游水到對岸掙大錢。
如今害的全家人只能眼睜睜看著人家住新房子、吃白米飯,自己一家呢?吃番薯粥、吃賣不了錢都小魚小蝦和醃菜。
林家輝也有些氣急敗壞,他自認為也是個有文化的,高中畢業,妥妥碾壓同代人。
憑甚麼那些人傻了吧唧的僅憑著膽大就可以掙大錢,而他就要吃糠咽菜、死守著沒前途的公社呢?
心一橫,他告別了父母妻兒,在家人殷切的期望下踏上了逃港的路。
得益於他公社小幹事的身份,以及這邊對於逃港風潮的寬容,他很順利的就接近了海邊。
到了夜裡,他特意避開那些逃港的大部隊,選擇了一個沒甚麼人的位置。
這裡的鐵絲網上有個漏洞,是他白天就考察好的。
他趴在一個坡上,藏在紅樹林裡,等巡邏隊一過去,抱著一捆竹筒衝向了海邊。
他的水性很好,不像那些旱鴨子,還得用籃球、排球或是橡膠內胎輔助,有幾個竹筒用來借力一下對他來說完全夠用了。
這個季節的海水有點冷,海面上還有一些薄霧,不過林家輝覺得還能忍受。
正當他在海中輕鬆的遊著的時候,就感覺身後有甚麼東西噗通噗通的追了過來。
黑暗中,他隱隱約約的看見一個巨大的身影發著淡淡的光,還以為是海上巡邏隊的船呢,於是連忙朝著斜前方遊了遊。
林家輝也曾跟著巡邏船打擊偷渡,對裡面的門道非常清楚。
他知道,巡邏隊船上的探照燈照不遠,只要不是運氣特別背,不是人很多,茫茫大海中,是很難發現黑暗中的逃港者的。
哪知等那東西遊近,差點沒把他嚇尿了,忍不住嗆了一口水,好在身上綁著竹筒,這才沒淹死。
一個體長大約二十米的怪物,僅露在水面上的身子就有三米來高,眼似銅鈴,血口獠牙,似牛非牛,似虎非虎,身上詭異的黑紅色的光芒流轉,遊過他身邊時還冷冷的瞟了他一眼。
只一眼,就讓林家輝如墜冰窟,肝膽俱碎,毛骨悚然!
這還不是最詭異的,最詭異的是那怪物背上揹著幾把竹椅,椅子上面坐了幾個人,有男有女有小孩兒。
他們有說有笑的,那小孩兒剝著桔子,那男的手裡甚至還端著一杯茶。
“媽媽呀!有鬼啊,有妖怪啊,我要回家!爹啊,娘啊,祖宗快來保佑我,外面太危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