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北這嘎達,人們從小就在各種邪乎的傳說中長大,對這種神神秘秘的東西簡直沒有任何抵抗力。
也不是說就深信不疑,迷信甚麼的,主要是圖個吉利。
一聽帶著這塊玉牌對孩子好,加上這塊兒玉又這麼漂亮,一看就很值錢,小四他媽別提多高興了,趕緊去搓了個紅繩,給孩子帶上了。
小四媳婦把菜整得了,一塊兒圍著炕桌吃起了晚飯。
男人要喝酒,吃得慢,小四媳婦兒和小四他媽替換著吃了飯,帶著孩子去休息了,只留路平安和小四慢慢喝。
“路哥,二豬前兩天去忙活當兵的事兒了,臨走前把賬算了算。
這是你的那份,有個三千多塊錢,你點點。”
小四從炕櫃裡摸出一個信封,遞給了路平安。
路平安接過來,也沒開啟看,直接收了起來。
“二豬也去當兵了?”
“嗯,咱們這邊沒名額,他爹媽給他找了老家那邊的關係,從那邊走,所以早早的就去他姥家了。”
“那邊名額多?”
小四笑了:“多啥啊?
路哥你不懂這個,如今當兵太難了,大家擠破頭搶這個,別看二豬家有點關係,放在地區就不夠看了。
反而是到了下面,相對簡單的多…”
路平安如何不明白?路平安只不過不太願意往那方面想而已。
當兵不僅光榮,還鍛鍊人,關鍵是退伍以後就可以回城了,還能安排工作,誰不想去?
這還是在地區,還是這幾年,等再過兩年回城的時候,兵團營連和公社大隊裡的競爭才是赤裸又殘酷的,甚至為了逃離北大荒回到城市去,那些人幹了很多不要臉的事。
攀關係、使絆子、穿小鞋、汙衊、陷害、劈腿、道德綁架、拋妻棄子、賄賂、拉攏、打壓……
一場場悲歡離合在這片黑色的土地上上演,繪成獨屬於一個時代的記憶。
林家窩棚大隊其實也有參軍名額,但他們那邊還好一些,最起碼分到支書林老四手裡的名額,不等眾人爭搶就確定好人選了。
支書林老四是部隊退下來的,他最明白哪種人適合當兵,哪種人只是把參軍入伍、保家衛國當成跳板。
別的地方支書管不著,但在他那裡,別管那些人用甚麼花招,通通都不好使。
想鑽營和算計可以,別侮辱部隊,他林老四絕不會當幫兇。
想要讓驢子跑得快,就在它眼前掛著胡蘿蔔,有目標驢子才有動力。可要是這個胡蘿蔔一早就被吃了,驢子還費甚麼勁兒呢?
“路哥,還有咱們倒騰物資的事兒,多虧了您,我才掙了不少錢,該知足了。”
“小四你啥意思?不想幹了麼?”
“嗯,如今就剩我一個人,而且我也有了孩子,做事之前得考慮一下後果。
現在已經有人在模仿咱們,打各單位過節福利的主意,這活兒不好做了。
我準備以後穩妥點兒,幫著你們大隊上聯絡聯絡山貨,掙一點是一點,其他的就不弄了。”
上趕著不是買賣,路平安也沒有硬要拉著小四倒騰物資的意思。就這裡面那點兒蠅頭小利,他也有些看不上,很爽快的就同意了散夥。
第二天,路平安起床之後就去了大路邊上等著,攔了一輛去林場的卡車。
他的運氣不錯,到了林場後正好碰見會計李光吉和憨娃白彥龍。
他倆是送白二大爺過來這邊衛生院看病的,白二大爺年輕時吃的苦太多,屬於勞累過度傷了身子,年齡大了難免有些小毛病,加上這老頭還愛喝酒,所以時不時就得來衛生院開點藥。
路平安樂了,來得早不如來得巧,恰好能搭個順風車,天沒黑就能回到屯子。
白二大爺虎著臉從衛生院出來,很是不開心,正要農忙呢,他卻先生病了,又花了好幾塊錢。
這讓他感覺自己年老不中了,拖累了孩子,心中十分惆悵。
哪知一出門,就看見拎著酒瓶子和紙包的路平安,老頭的注意力立馬就被吸引走了。
“平安回來了?這是拎的啥酒啊?”
“五糧液,蜀地的名酒,得過金獎的,那叫一個香啊。
喝起來不辣喉嚨,越喝越美,屬於那種啥啥都恰到好處的好酒。”
老頭整個人都精神了,眼睛緊盯著路平安手裡的酒,尋思著該怎麼蹭上兩杯嚐嚐味兒。
沒辦法,老頭不講究吃穿,唯獨就好這一口,遇上好酒了,哪能忍得住?
直到坐上馬車了,老頭還在惦記著這事兒,拐彎抹角的問路平安:
“平安啊,你這酒貴不貴?是準備送禮用的麼?”
老頭很有分寸,要是人家搞來兩瓶好酒用來送禮辦事兒的,他也就死心了,哪頭輕哪頭重他分得清,不會為了口腹之慾而打歪腦筋。
“確實不便宜,但不是送禮用的。
這不是剛好去了蜀地一趟麼?帶回來點兒讓大家夥兒嚐嚐。
怎麼著,聽說您老生病了?還能喝酒麼?”
“咋不能喝?我只是腿疼腰疼,腦袋有些昏沉,老毛病了,又不耽誤嘴。”
“哈哈,那好,到時候喝這個酒的時候我喊您啊。”
老頭高興了,整個人都變得神清氣爽,甚至還有心情唱起了小曲兒。
秋高氣爽,層林盡染,山林多了一些動人的色彩,馬脖子下的銅鈴聲和白二大爺的小曲兒在林間飄蕩,連帶著路平安的心情也好了許多。
回到林家窩棚,路平安受到了鄉親們儘量熱烈的歡迎。
不是屯子裡的鄉親們變了,而是如今的屯子“商業氛圍”有些濃。
金秋正是收穫季,無論男女老少,大家都在拼命採集山貨、打獵、捕魚,累的半死,他們想要熱情,實在是有心無力。
路平安趁著天還沒黑,在屯子裡轉了轉,把給大家夥兒帶的禮物分了分。
屯子明顯沒有過去那麼熱鬧了,過去和路平安玩得很不錯的年輕人都已經成家立業或是離開了屯子,沒工夫和他玩了。
小馬泡特招進了部隊,吳大偉如今常駐水泡子那邊和媳婦兒雙宿雙飛。
建國、彥文、彥武、鐵柱子、三胖子也都結了婚,甚至有了孩子。
就連當初津市的那幾個女知青,也有三個離開了。
被路平安戲稱為鋼鐵俠的徐慧榮和糊塗蟲劉招娣因為表現良好,縣裡招工時被支書推薦進廠掙工資了。
大個子張芳家裡託了關係,把她弄回了津市,只剩瞎子張璐和白蓮花李小慧依然還留在學校教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