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聲高呼在朝堂上響起，眾人循聲望去，就見隴西郡王司馬泰大步走了出來。
司馬泰一身朝服，面色微紅，可能是被司馬炎那些話激得不輕。
他朝著司馬炎深深一揖，才開口道，“陛下！宗室之制乃您建國之初所定，是維繫大晉江山穩固的根基！如楊尚書和荀中書所言：廣建宗室，藩衛皇室。一旦收回宗室兵權，四方若有叛亂，誰為陛下平定？”
司馬泰話音剛落，扶風王司馬駿也走了出來。
司馬駿拱手道，“陛下，臣附議，隴西郡王所言極是。宗室在外，掌兵掌政，為的就是拱衛中央。若將兵權盡數收回，外戚專權之事豈不又要重演？陛下方才親口說那賈氏賤婦如何禍亂朝綱，若宗室無兵，又如何鉗制外戚？”
有了這兩人帶頭，在場的其他宗室也紛紛站了出來。
“是啊陛下，高祖、太祖創業艱難，宗室屏藩乃根本之策！”
“陛下，臣等並無二心，一心只為大晉，何必就因還未發生的未來之事而猜忌？”
“陛下，兵權一收，地方空虛，若再有鍾會、鄧艾之流作亂，朝廷遠在洛陽，如何應付？”
一時間，朝堂上的宗室們你一言我一語，氣氛變得熱烈起來。
就連先前嚇得發抖的司馬亮，此時也抬起頭，眼神複雜地看了一眼上首的司馬炎。
司馬炎面無表情地聽著這些聲音，他的目光從司馬泰身上移到司馬駿身上，又掃過在場每一個宗室的面孔。
突然，司馬炎猛的一拍御案！
“夠了！”
這一聲怒吼如同驚雷，殿中所有聲音戛然而止。
司馬炎站起身來，他的目光如同刀鋒般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這位一統天下的西晉開國皇帝，平日裡雖然耽於在後宮享樂，但真正動怒時，那股威壓讓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下了頭。
“你們跟朕談先祖？朕開國之初，設立宗室封地之制，是為了讓你們在將來為爭權，用來互相攻伐、自相殘殺的嗎？！”
“隴西郡王，你方才說宗室屏藩乃根本之策。那朕問你，八王之亂中，這些屏藩都幹了甚麼？他們互相勾結、互相討伐，打得洛陽城內外屍橫遍野，打得中原之地赤地千里！他們殺的不是敵人，殺的是自己的兄弟、自己的叔侄！”
“八王之亂打了整整十六年，十六年吶！大晉的精兵良將不是在抵禦外敵，而是在自相殘殺。匈奴人、鮮卑人、羯人、氐人、羌人等等——這些胡人就在北邊看這一出大戲，看著你們這些宗室像瘋狗一樣互相撕咬！直到大晉國力內耗殆盡，他們就會像餓狼一樣撲過來，把大晉的江山、大晉的子民以及你們擁有的一切全部撕碎！”
“大晉亡了！亡得乾乾淨淨，亡得徹徹底底！洛陽淪陷，長安失守，兩京皆沒！你們的子孫後代，有的被胡人擄去為奴，有的被活活餓死在逃亡路上，有的乾脆改姓換名躲進深山。這就是你們要的屏藩？這就是你們要的根基？！”
司馬炎把自己心中的鬱悶和憤怒一吐而出。
殿中一片死寂。
首先發難的司馬泰張了張嘴，想要說些甚麼，卻想到自己說了就是在駁斥皇帝那番話。
司馬炎深吸一口氣，聲音稍微緩和，但語氣裡的堅定絲毫不減，“朕知道你們在想甚麼。你們覺得，朕收了兵權、收了政權，你們就甚麼都不是了。可朕問你們，如果大晉都亡了，你們還算甚麼？一個亡國的宗室，連條狗都不如！那些叛軍和胡人軍隊會拿你們當回事嗎！”
這句話像一把刀子，狠狠地扎進了每一位宗室的心裡。
“你們若是把大晉折騰沒了，天下的百姓不會記得你們是甚麼朝廷的王爺，他們只知道是你們這些人，把好不容易得來的太平天下給毀了！漢末三國的教訓還不夠嗎？那時候諸侯割據，打得天下人口從幾千萬銳減到幾百萬，十室九空！朕的天下，朕的百姓，絕不能重蹈覆轍！”
司馬炎說完這番話，他的目光再次掃過眾人。
宗室沉默不言，有的低下頭，有的面色複雜。
司馬泰和司馬駿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無奈和不甘，但他們貌似沒辦法了。
“行政權和兵權，朕一定要收回！但朕也不會讓你們一無所有。宗室封地的財權，中央取三成，你們留七成。七成的賦稅收入，足夠你們世代富貴、錦衣玉食。做個富家翁，在封地上安享太平，好過同族之間打生打死、最後被外人連根拔起。”
司馬炎頓了頓，目光變得意味深長，“你們覺得，是在封地上做個逍遙自在的閒散王爺好，還是像八王之亂裡那些王爺一樣，最後要麼被囚禁餓死，要麼兵敗被殺，要麼淪為天下笑柄？”
宗室沒有人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回答。
就在這時，大臣之中走出一人，是司徒、京陵公王渾，出自太原王氏！
王渾今年已經六十歲了，但依舊精神矍鑠，步履穩健。
他走到過道中，朝司馬炎深深一揖，“陛下聖明。臣以為，陛下此舉乃為萬世開太平。皇族宗室手握重兵，本非長久之計。權力歸於中央，方能使朝政清明、號令統一。”
王渾話落，立刻就有人跟上隊伍。
河東裴氏的中書令裴楷站了出來，“臣附議。宗室屏藩，重在藩字，而非兵字。陛下許以財權七成，已是厚待至極。宗室不必操刀弄兵，卻能安享富貴，這是陛下的仁慈，也是大晉的福分。”
緊接著，司空衛瓘也開口道，“陛下，臣以為此事宜早不宜遲。八王之亂的禍根若不早日剷除，日後必將重現此大患，陛下以雷霆手段處置，正是大晉社稷之幸也！”
一個又一個士族大臣紛紛站了出來，言辭懇切，熱烈支援。
他們的心思，在場的其他人誰看不出來？
宗室的權力被收歸中央，那這些權力由誰來行使？
還不是他們這些士族！
權力從宗室手中轉移到朝廷，而朝廷的背後，站著的是士族階層。
對他們來說，這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好事。
司馬炎自然明白這些人的盤算，但他現在並不打算戳破。
兩害相權取其輕，比起讓宗室擁兵自重、日後釀成大禍，先把權力收上來才是當務之急。
至於日後如何平衡士族和皇權，那是之後的事，到時候還可以請教楚宇。
“好。”，司馬炎點了點頭，“既然諸位公卿都贊同，那此事就這麼定了。具體如何施行，朕會與中書省商議後頒佈詔令。但朕把話說在前面，朕意已決，誰若再敢阻攔，以謀反論處！”
這最後一句話，讓個別還有小心思的宗室都徹底死了心。
“朕先把八王之亂剩下的部分講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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