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陽的手指從膝蓋上抬起，那一下輕敲之後，他站起身。高臺的風撲在臉上，沒有停留。他一步踏出，身影已在千里之外。
腳下地脈起伏，如血脈奔流。他順著預知中那條線走，不偏不移。萬符山到北荒極淵的距離被一步步踩碎，天未亮透，他已經站在極淵之上。
這裡比預想的更安靜。兩股地脈交匯處，空氣像凝固的水。裂縫就在下方百丈，細得幾乎看不見，但黑霧正一縷縷往裡鑽。那不是普通的霧，是能吞掉光的東西。每滲入一分，周圍的法則就鬆動一點。
他落下時，腳底生符。一道金紋自鞋底蔓延，沿著巖壁向下延伸，直通地眼。這是封淵陣的第一筆，落得無聲無息。
符文一條接一條浮現，在空中連成環形。他站著不動，指尖劃過虛空，每一筆都精準落在節點上。七千道主符佈列四方，三千輔符遊走其間，陣法輪廓漸漸清晰。裂縫邊緣開始發亮，那是法則被重新固定的徵兆。
就在最後一道符即將閉合的瞬間，黑霧猛地翻騰起來。一股力量從虛空中壓下，直接撞在陣心。
玄陽抬手，拂塵揚起。通天籙從背後飛出，懸在頭頂，自動展開。符陣立刻轉為防禦形態，七千主符化作光盾，層層疊疊擋在前方。
轟的一聲，衝擊波炸開。地面裂出蛛網狀的痕跡，遠處的山頭被削去一角。玄陽退了半步，腳跟陷進岩石。
混沌魔神從黑霧中走出。他沒有固定的形體，身形隨光線扭曲，像是影子被人拉長又揉皺。他的眼睛是兩個空洞，看過去只有一片深黑。他開口說話，聲音不是從嘴裡發出，而是從四面八方同時響起。
“你早知道我會來。”
玄陽沒回答。他雙手結印，符陣再次運轉。三千輔符繞著他旋轉，不斷修補受損的區域。剛才那一擊太狠，有十幾處節點已經熄滅，靈力迴路出現斷口。
“你以為靠這點小陣就能堵住漏洞？”魔神冷笑，“這道縫本就是我撕開的。我要它開，它就不會合。”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地面在他腳下塌陷，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響。那不是重量造成的破壞，更像是存在本身在否定這片空間的規則。
玄陽眉心符紋閃了一下。他終於開口：“你來了就好。省得我再等。”
話音落下，他左手掐訣，右手在胸前畫了一個圓。符陣猛然收縮，所有殘存的符光向內匯聚，形成一道旋轉的屏障。魔神伸出手，五指張開，黑色的能量如潮水般湧出，狠狠拍在屏障上。
這一次的碰撞沒有聲音。兩股力量接觸的地方，空間出現了短暫的空白。甚麼都不存在，連光都被吸走了。
符陣開始崩裂。外圈的符文一個接一個熄滅，像是被風吹滅的燈。玄陽的臉色沉了下來。他知道對方強，但沒想到強到這種程度。單憑這套符陣，撐不過三次正面衝擊。
他閉上眼，不再看外面的情況。神識沉入靈臺，萬符寶樹靜靜立在那裡。一萬朵符花全部綻放，花瓣微微顫動，等待他的命令。
不能再用原來的辦法了。陣法結構已經被看穿，繼續硬撐只會被逐個擊破。他必須換一種方式。
他下達指令：傾根而出。
整株寶樹劇烈震動。根系從識海深處拔起，穿過神識屏障，直接扎入現實世界。那些根不是實體，而是由純粹的符意構成。它們順著地脈反向延伸，與裂縫兩側的地層咬合，形成新的支撐點。
符陣的光芒突然暴漲。原本暗淡的節點重新點亮，甚至比之前更加明亮。崩潰的趨勢被強行止住。
魔神的動作頓了一下。他盯著玄陽，眼中第一次露出異樣。他原本以為這只是一次例行阻撓，只要施加足夠的壓力，對方就會放棄。但他沒想到，玄陽會把整個符道根基都搬出來。
“你瘋了。”他說，“動用萬符寶樹的力量，你會被抽乾。”
玄陽依舊閉著眼。汗水從額角滑下，滴在衣領上。他的呼吸變得沉重，每一次吸氣都像是在拉扯斷裂的筋骨。體內靈力正在急速消耗，不只是表面的流轉，連最底層的生命本源都在被調動。
他知道後果。但他別無選擇。
符陣重新穩定下來。裂縫邊緣的光圈再次亮起，開始緩慢收攏。黑霧被逼退了幾寸，滲透的速度明顯減慢。
魔神冷哼一聲，抬手就是一掌。黑色的能量凝聚成巨刃，劈向陣心。這一擊比前兩次更狠，帶著徹底抹除的意志。
玄陽沒有閃避。他在最後一刻將萬符寶樹的主幹推向陣眼。那不是防禦，是同歸於盡的姿態。如果陣破，寶樹也會受損，他的道基將出現無法彌補的裂痕。
兩股力量相撞的瞬間，天地失聲。
符陣晃了三下，最終沒有碎。巨刃被符光絞成碎片，消散在空中。但玄陽的身體晃了一下，嘴角溢位一絲血跡。
他用手背擦掉，繼續維持陣法運轉。
魔神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不是嘲諷，也不是憤怒，而是一種真正感到意外的笑。
“我以為你只是守規矩的符修。”他說，“原來你也敢賭命。”
玄陽睜開眼，看著他：“我不是為了贏你。我是為了守住該守的東西。”
魔神沉默片刻，忽然抬起雙手。黑霧瘋狂湧動，凝聚成一座巨大的虛影。那形狀像是一座倒懸的塔，塔尖指向地面。它緩緩下降，壓向符陣。
玄陽立刻察覺不對。這不是單純的攻擊，是在模擬另一種法則。對方要在這裡建立一個新的秩序，用混亂本身來覆蓋原有的規則。
他雙手合十，將最後一絲靈力注入萬符寶樹。整棵樹發出低沉的嗡鳴，所有符花同時燃燒起來。不是毀滅，是獻祭。每一片花瓣都在釋放積累多年的符意。
符陣的光芒變成了純白色。裂縫開始加速閉合，只剩下一條細線。黑霧被徹底逼出，無法再滲入分毫。
魔神的虛影被擋在外面。他站在原地，沒有再進攻。
“你封得住這一次。”他說，“但只要洪荒還有縫隙，我就還能再來。”
玄陽沒有回應。他的體力已經接近極限，全靠意志撐著。他知道這道封印撐不了太久。真正的危機還沒有結束。
他抬頭看向天空。星辰的位置變了。子時已過，天地氣運完成交替。這一刻的法則波動已經平息，留給他的時間視窗關閉了。
但裂縫確實被封住了。至少現在是。
他慢慢跪了下來。雙膝觸地，手撐在身前。通天籙從頭頂落下，掉在一旁。拂塵的毛散開，沾了灰。
魔神的身影開始淡化。黑霧收回裂縫周圍，最後看了一眼這個男人。
“下次見面，”他說，“我不會再給你點燃符花的時間。”
玄陽抬起頭。他的眼神很平靜，像是甚麼都沒聽見。
他的右手動了一下，指尖在地上劃出一道短痕。不是符文，只是一個標記。位置正好對著裂縫閉合的地方。
他知道對方說得對。這次能擋住，是因為他提前看到了未來。下一次呢？誰也不知道還會不會有這樣的機會。
他撐著地面，想站起來。可手臂一軟，整個人向前栽去。額頭撞在岩石上，發出一聲悶響。
遠處傳來風聲。不是自然的風，是某種東西在移動。他勉強抬頭，看見地平線上有三個光點正在靠近。
很快，又有一個光點從另一個方向升起。
他認得那種氣息。
但他已經說不出話了。眼睛慢慢閉上，身體歪向一邊。
最後一刻，他的手指還勾著地上那道痕跡的末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