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境符樞的異象尚未平息,玄陽已立於靜室中央,指尖輕壓通天籙邊緣那枚仍在微微發燙的符格。他沒有多看一眼,右手一劃,一道靈印落下,將那處波動封入三層禁制之內。此刻無暇深究。
“倉頡。”
聲音不高,卻穿透靜室壁障,直抵外殿。片刻後,腳步聲由遠及近,倉頡步入,手中捧著九枚玉簡,眉心微蹙。
“各域傳訊已彙總,但資料駁雜。”他將玉簡置於案上,“北冥稱魔氣如潮湧動,崑崙卻報風平浪靜;南天殘界三次示警,皆未能捕捉實體。另有三處符樞反饋頻率錯亂,疑似人為干擾。”
玄陽點頭,未語。他抬手召出萬靈拂塵,輕輕一振,拂塵末端飄散出一縷極淡的灰芒,似塵非塵,緩緩沉入地面。那是他早年留在邊境煞地的一絲本源氣息,可感應天地間最細微的靈流扭曲。
“派七名弟子,持此息入境,沿東、西、北三線推進,每百里設一記號符樁,記錄魔氣濃度與流動方向。”他收回拂塵,“凡未經地脈共鳴驗證的情報,一律標記為疑訊,不得納入主圖。”
倉頡應聲取出筆墨,迅速謄錄指令。剛寫完,空中忽然浮現數道虛光,來自九域符樞的最新傳訊接連閃現。其中兩道顯示西境監測點再度斷聯,而東海卻突現高強度震盪波。
“又是虛訊號。”玄陽目光一凝,“魔神在布迷陣,意圖誘我們分散佈防。”
他盤膝坐下,雙手覆於通天籙,神識沉入。剎那間,無數情報化作符線自籙面升起,縱橫交錯,織成一張龐大資訊網。他閉目不動,心神卻沿著每一道符線追溯源頭——真實的資訊帶有自然流轉的韻律,如同溪水過石;偽造者則生硬斷裂,像是強行拼接的殘片。
三日過去。
玄陽未曾起身,僅靠靈力維繫清醒。第七個夜晚,他終於睜眼,眸中星河微轉。
“找到了。”
他指向虛空某處,一點幽光浮現。“魔神主力並未分散,而是藏於域外虛空夾層,以‘混沌縮影陣’隱匿形跡。他們正在壓縮空間壁壘,預計七日後破界而入。”
倉頡上前一步:“那前線所見大軍?”
“誘餌。”玄陽語氣平靜,“名為‘蝕靈傀’,由被汙染的上古神屍煉成,體內嵌有反噬符核。一旦我方施術攻擊,其屍骸會吸收符力並逆向引爆,傷及施法者經脈。不可硬拼。”
倉頡臉色微變:“若以此類推,先前所有正面交鋒都是陷阱?”
“正是。”玄陽抬手,在空中畫出一道環形軌跡,“它們的任務不是進攻,是消耗我們的偵查力量和防禦資源。真正的殺招,是等我們陣型鬆動時,從虛空裂隙直撲中樞。”
室內一時寂靜。
良久,倉頡低聲問:“萬符歸宗陣能否應對?”
玄陽沉默片刻,提筆蘸墨,在空白玉板上勾勒新圖。筆鋒所至,原陣三分,核心樞紐依舊穩固,外圍卻拆解為三重浮動子陣,彼此獨立又可聯動。
“保留主脈導引,但在西側增設‘斷鏈反制區’。”他指圖講解,“一旦遭遇蝕靈傀群,立即啟動該區,切斷符力輸出通道,改用預存符印進行遠端壓制,避免直接施法。”
他又在陣心周圍添一圈細密紋路:“再加‘心光護壁環’,以低頻符波持續震盪,干擾精神侵蝕類手段。魔神擅控心念,此環可減緩幻境滲透速度。”
倉頡仔細看著圖紙,眉頭緊鎖:“淨魂玉髓不夠。”
“我知道。”玄陽放下筆,“呼叫人參果樹皮替代外圍材料,雖防護效力降三成,但勝在易得。你即刻謄錄簡化版陣訣,分發三組弟子提前演練。”
“若是魔神提前破界?”
“那就按最壞情況佈防。”玄陽伸手,將整幅陣圖封入一枚太極符匣,“優先確保中樞不潰,其餘區域允許戰略性收縮。”
倉頡接過符匣,正要退下,忽聽靜室深處一聲輕響。
玄陽猛然回頭。
方才被封禁的那枚神秘符格,竟自行震顫起來,禁制表面浮現出一絲裂痕。更詭異的是,裂痕形狀竟與萬符歸宗陣的某段符軌完全一致——只是走向相反,像是倒寫的命運。
他站起身,走到禁制前,伸手貼上符格背面。一股極寒順著掌心蔓延上來,彷彿觸到了某種沉睡之物的呼吸。
“師尊?”倉頡察覺異常,停下腳步。
玄陽未答,只低聲吩咐:“加快佈陣進度,明日午時前,必須完成第一階段部署。”
“那這個……”倉頡看向那道裂痕。
“交給我。”
倉頡遲疑片刻,終是轉身離去,身影消失在廊道盡頭。
靜室重歸寂靜。玄陽仍站在禁制前,手掌未撤。那股寒意已爬上肩胛,但他毫無退縮之意。他能感覺到,那符格內部藏著一段被篡改的符序,極其隱蔽,若非他對自身所刻符文了如指掌,根本無法察覺。
這不是外力入侵。
是有人,或有甚麼東西,早已潛伏在陣圖深處,悄然改動了根基。
他緩緩收手,從袖中取出一枚素白符紙,懸於半空。指尖輕點,一道極細的符線緩緩延伸而出,試探性地觸向那道裂痕。
就在符線即將接觸的瞬間——
禁制內部傳來一聲極輕微的回鳴,像是某種古老鐘聲的餘音,又像是一句低語,順著他的神識滑過。
玄陽瞳孔微縮。
那聲音,竟與他多年前在太清講道臺下聽到的第一句大道真言,節奏完全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