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銅片剛覆上符片,裂紋便如蛛網蔓延。通天教主指尖懸停,未再落下。魔主神色緊繃,掌心黑令微微震顫,像是感應到了甚麼極不尋常的波動。
地底深處傳來一陣沉悶的震動,不是來自某個方向,而是自四面八方同時升起。腳下的岩層發出細微的“咔”聲,彷彿有無數細小的縫隙正在悄然裂開。原本已被鎮壓的煞氣殘流忽然躁動,空氣中浮起一層薄霧,顏色灰中帶紫,觸之微燙。
“不對。”魔主低聲道,聲音壓得極低,“這不是殘留的逆陣餘力。”
話音未落,三道裂口在戰場中央驟然崩開,深不見底,黑霧翻湧而出。數十具形體扭曲的身影從中爬出,關節反折,動作卻迅疾如風。它們披著殘破的祭司長袍,臉上沒有五官,只有一片平滑的灰皮,胸口卻嵌著一枚枚閃爍微光的符核——正是之前被摧毀的逆寫啟蒙符碎片重組而成。
“是活屍祭司!”一名巡衛驚呼,還未舉盾,一道黑芒已從最近一具屍傀口中噴出,直擊其面門。那人連慘叫都未發出,護體靈光瞬間潰散,肩頭血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塌陷,整條手臂化作焦炭般乾癟。
通天教主並指一劃,劍氣橫斬,將那具屍傀攔腰截斷。斷裂處並未流出血液,而是噴出一團濃稠黑液,落地即燃,火焰呈幽藍之色,竟將地面熔出數寸深坑。
“別讓它們靠近!”魔主厲喝,手中黑令猛然下壓。三十六具魔傀再度浮現,分列戰線前方,雙臂展開,形成一道由骸骨與黑氣交織的屏障。可就在第一具屍傀撞上屏障的剎那,它整個身體猛地膨脹,符核劇烈閃爍,隨即轟然炸裂!
衝擊波夾雜著神識震盪之力橫掃開來,三具魔傀當場碎裂,殘片四濺。幾名靠得近的巡衛抱住頭顱跪倒在地,鼻孔滲血,眼神渙散,顯然神臺已受重創。
“自爆?”通天教主目光一凝,身形閃動,接連點出七道劍氣,精準命中尚未接近的五具屍傀符核。劍氣入體,符核盡數崩毀,可那些屍體竟仍未倒下,反而速度更快,四肢著地疾撲而來。
“不是單純的傀儡。”他低聲說,“它們體內有東西在驅動。”
魔主咬牙,掌心精血滲出,滴落在黑令之上。令符光芒暴漲,一圈暗紅波紋擴散而出,短暫壓制了屍傀的動作。他趁機傳令:“所有戰士後撤三十步!封鎖外圍通道,不準任何黑霧溢位山谷!”
命令剛下,地底裂隙又增十餘道,黑霧愈發濃烈,幾乎遮蔽視線。更令人不安的是,那些霧氣並非靜止漂浮,而是在緩慢旋轉,逐漸凝聚成某種規律性的紋路——三條交錯彎曲的直線,末端微彎,與符片上的符號完全一致。
通天教主瞳孔微縮。他抬手引動劍意,在空中勾勒出一道清光符痕,試圖干擾那紋路成型。可符痕剛成,就被一股無形之力撕碎,如同紙片遇火,瞬間化為飛灰。
“這符號……能吞噬法則之力。”他說。
魔主臉色陰沉:“它不只是標記,是鑰匙。他們在用這個符號開啟甚麼。”
話音未落,一名瀕死的屍傀突然停止掙扎,緩緩抬頭,灰皮面孔裂開一道縫隙,露出一隻渾濁的眼球。那隻眼睛直勾勾盯著通天教主,瞳孔深處竟映出完整的三條線符號,且不斷跳動,像是在傳遞資訊。
通天教主不動,僅以劍意護住神臺,右手悄然撫過劍柄。片刻後,他閉眼,再睜時,眼中已有劍光流轉。他並指輕點自己眉心,又迅速按向那屍傀額頭。
接觸瞬間,一幅畫面強行擠入意識——
岩漿翻滾的深淵之下,一座巨大祭壇沉沒其中,四周石壁刻滿同種符號。祭壇中央立著半截斷裂石碑,碑文正是那三條線。而在碑前,跪伏著數十名黑袍身影,他們雙手交疊於胸前,口中無聲吟誦,背後影子卻詭異地脫離軀體,化作漆黑觸鬚,扎入地脈深處。
畫面戛然而止。通天教主退後半步,指尖微顫,額角浮現一絲冷汗。
“不是新界的人。”他開口,“也不是魔界舊部。他們是……被放出來的。”
魔主聽得心頭一震:“你是說,有人提前埋下了這些東西?在兩界融合之前?”
“不止。”通天教主望向地底裂隙,“他們一直在等一個契機。西谷斷樁、講堂學生昏睡、偽符傳播……都是為了啟用這枚‘禁言符’。我們剛才毀掉的祭壇,不過是表層誘餌。”
魔主握緊黑令,指節泛白:“所以那具學徒屍體,根本不是意外死亡。他是被選中的容器,用來承載儀式初始印記。”
“而現在,”通天教主聲音低沉,“真正的儀式才剛開始。”
此時前線已陷入混亂。又有五具屍傀自爆,神識衝擊波疊加,導致十餘名戰士精神失守,或呆立原地,或揮刀亂砍同伴。兩名年輕魔傀因恐懼遲疑,被黑霧纏住脖頸,轉眼間面板龜裂,生命力急速流失。
“再這樣下去,不用敵人動手,我們自己就會崩潰。”魔主沉聲道。
他忽然抬起左手,咬破指尖,在黑令表面劃下一道血痕。隨後將令符高舉過頂,口中念出一段古老咒語。令符吸收精血後,竟開始投影出一幕影像——
那是一間簡陋的講堂,陽光透過窗欞灑在木桌上。一名少年身穿學徒服飾,正低頭臨摹基礎符紋。他神情專注,筆尖穩定,忽然抬頭一笑,露出一口整齊白牙。鏡頭拉近,他眼中清澈明亮,毫無陰霾。
下一瞬,畫面切換——少年倒在血泊中,胸口插著斷劍,雙眼圓睜,瞳孔倒映著旋轉的倒置太極圖。他的嘴唇微微顫動,似在無聲吶喊。
影像消散,戰場上一片死寂。
魔主的聲音響徹全場:“他們奪走我們的同伴,把他們的遺體變成武器。但我們還記得他們是誰!還記得他們為何站在這裡!”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他們用死者佈陣,但我們以生者承志!誰也不許退!誰也不許怕!”
戰士們怔住,隨即有人挺起胸膛,重新握緊兵器。幾具動搖的魔傀也恢復戰意,發出低吼。
通天教主見狀,不再遲疑。他踏上高巖,右手猛然抽出三寸劍鋒,劍鳴清越,直貫雲霄。緊接著,他將劍尖插入巖縫,劍氣順著地脈疾馳而出,將瀰漫戰場的黑霧盡數抽離,匯成一道黑色洪流,沖天而起後炸成虛無。
空氣為之一清。
他左手並指如筆,在空中疾書,以劍痕為墨,迅速勾勒出一張鎮魂符。符成剎那,清光擴散,籠罩全場。那些神志受損的戰士呼吸漸穩,眼神清明瞭幾分。
“暫時穩住了。”他說。
魔主走到他身旁,望著仍在蠕動的地底裂隙,聲音低沉:“但這只是開始。這些屍傀的力量來源不在這裡,而在那個沉沒於岩漿下的祭壇。若不徹底切斷連線,它們會源源不斷地出現。”
通天教主盯著那三條線符號在霧中若隱若現,緩緩道:“要破它,必須有人深入地脈,親手毀掉石碑。”
“可誰能下去?”魔主問,“那種地方,恐怕連聖人意志都會被侵蝕。”
通天教主未答,只是將劍收回鞘中,袖袍微動,指尖掠過拂塵殘穗——那是玄陽留下的信物之一,此刻竟微微發燙。
兩人沉默對峙,目光皆鎖定地底深處。
就在此時,最中央的裂隙猛然擴張,一股熾熱氣流噴湧而出,夾雜著岩漿碎屑與腐臭氣息。黑霧翻滾聚攏,竟在半空凝成一人形輪廓,無面無目,唯有胸口浮現出那三條線符號,緩緩旋轉。
它抬起手臂,指向通天教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