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衛遞來的簡報還攥在手中,墨跡未乾的字句裡寫著北境符陣那十二息的異常波動。玄陽站在偏殿門口,指尖輕輕摩挲著通天籙邊緣,目光落在“無風而幡動”五個字上。
他沒有回話,也沒有轉身進殿。
片刻後,他將簡報交還,聲音平靜:“傳令下去,今日我要巡北境符臺,加固三基柱。”
戰衛領命而去。玄陽拂塵一振,衣袖微揚,徑直走向宮門側廊。左護法與影司使已在等候,青銅面具下的呼吸沉穩,影司使的手指正無意識地撫過腰間偵聽玉符。
“兩位既奉命監督,便一同前往。”玄陽停下腳步,語氣如常,“畢竟,符陣安危,關乎全域性。”
左護法點頭,未多言。影司使略一頷首,雙目微眯,掃過玄陽手中的萬靈拂塵。
一行人騰空而起,御風北行。
抵達斷崖時,日光斜照,符幡靜垂。玄陽緩步上前,拂塵輕點陣基,看似例行查驗,實則指間悄然滑出一道極細的影溯符,貼附於主幡底座暗槽之中。另一手以塵尾掃過巖縫,借拂塵感應天地微動之機,捕捉殘留氣息。
一絲腥冷掠過鼻端——不是煞氣,也不是魔息,而是某種被反覆祭煉過的黑血餘味,與南淵柱身腐蝕處的氣息完全一致。
他不動聲色,收手轉身,對二人道:“東墟密室的防盜紋路有缺角,若有人精通反向破印,可借力撬開內層封禁。我建議增設雙重逆流陣。”
左護法皺眉:“那是你們洪荒的佈置方式,魔界從不依賴外陣。”
“但敵人已經用上了。”玄陽淡聲道,“他們知道我們怎麼設陣,也知道哪裡最弱。”
影司使忽然開口:“你懷疑是內部之人?”
“我只是說,手法太熟。”玄陽望著符幡,“能精準找到符力節點,又能避開巡守耳目,還能用血祭反抽能量——這不是外人能做到的。”
三人沉默。風自谷底升起,吹得幡角微顫。
玄陽抬手,似要整理拂塵,實則借動作掩護,一枚微型返源符已無聲嵌入左護法佩刀刀鞘內側。符成即隱,不留痕跡。
巡查結束,眾人返回途中,玄陽忽改方向:“西荒邊緣有一處舊地脈裂口,多年未測,我去看看能否作為備用節點。”
左護法遲疑:“那邊已是禁地。”
“正因為禁,才需查。”玄陽道,“融合之後,每一寸地脈都得清查清楚,否則隱患更大。”
影司使未反對。左護法最終點頭。
隊伍繞行三百里,避開了三處哨崗。臨近古祭壇十里處,玄陽停下:“你們在此駐守。獨行可減擾動,也免得驚動地下潛流。”
“你不帶護衛?”影司使問。
“若有危險,人越多越容易暴露。”玄陽道,“我會在兩個時辰內回來。”
話落,他獨自前行。
待身影消失在荒谷深處,左護法低聲道:“他去的方向,不對。”
影司使凝視遠處一座倒塌的石柱:“他在找甚麼。”
玄陽穿行於亂石之間,萬靈拂塵橫握手中,塵尾微微震顫,感知著腳下地脈的流向。越是接近地圖示記點,通天籙便越是隱隱發燙,彷彿被某種力量排斥。
十丈外,一片殘垣斷壁半埋沙土。中央一座圓形祭壇,表面刻痕斑駁,卻仍有微弱靈光在溝壑間流轉,像是最近才有人啟動過陣法。
他蹲下身,指尖劃過地面一道凹槽。痕跡新鮮,砂石未積,顯然是人為清理過。槽底殘留一絲滯澀氣息,與東墟失蹤信物周圍的味道相近。
正欲取出玉瓶取樣,眉心驟然一跳。
數道神識掃來,自四面八方壓至,其中一道尤為詭異——符韻節奏竟與他平日書寫時的律動極為相似,只是稍快半拍,像是刻意模仿卻未能完全同步。
偽籙。
有人在用仿製的符器,模擬他的符力波動。
玄陽立即屏息,體內靈韻緩緩下沉,順著太極之道“以靜化動”的法門,將自身氣息融入地脈流動之中。他伏低身形,背靠一根傾倒的石柱,衣袍顏色與巖壁幾近一致,宛若靜止。
神識掃過三次,逐漸退去。
他未立刻起身,等了足足半炷香時間,才悄然取出玉瓶,將祭壇中心那一縷滯澀煞氣收入瓶中。隨即咬破指尖,以血畫半道隱跡符,封入通天籙夾層。
做完這些,他起身環顧四周,在一根斷裂的石柱背面,用指甲刻下一道極淺的逆向符引——形如漩渦,指向地下深處。這是他獨有的標記,只有他自己能辨。
剛收手,遠處傳來一聲鷹唳。
影司使的傳訊鳥。
他迅速收斂痕跡,退出祭壇範圍,在距離斷崖不遠的一處洞穴隱匿身形。洞口被亂石半掩,內裡乾燥,適合藏身。
坐下後,他閉目調息,同時將通天籙攤開膝上,翻至空白頁,開始推演三處受損陣眼的能量回流路徑。
筆尖落下第一劃,眉心又是一跳。
這一次,不是預警,而是感知到某種干擾正在遠端發生——彷彿有一股無形之力,在試圖扭曲他筆下的符紋軌跡。
他停筆,指尖輕壓紙面,任靈韻緩緩滲透,反向追溯那股干擾的源頭。
片刻後,睜開眼。
干擾來自東南方向,正是古祭壇所在。
不是巧合。
有人不僅在破壞符陣,還在監視他的推演過程,甚至能透過某種手段,實時干擾他的符文構建。
玄陽合上通天籙,靜靜坐在洞中。
天色漸暗,遠處西荒的黑柱依舊矗立,旋轉速度似乎比昨日更快。洞外風沙輕響,戰衛的巡邏尚未逼近此地。
他知道,自己已被盯上。
但他也確認了一件事——幕後之人,必定掌握過完整的地脈測繪圖,且熟悉符陣構造原理。更可怕的是,對方擁有能模仿通天籙氣息的器具,甚至可能接觸過真籙。
左護法和影司使,真的只是監督者嗎?
他想起影司使在南淵檢視裂柱時短暫閉目的瞬間,那不是疲憊,而是壓抑某種反應。
還有左護法刀鞘內側那枚返源符——若他真有問題,此刻應該已經察覺並處理了。
但符還在。
說明至少到現在為止,那枚追蹤符未被發現,也未被清除。
夜深後,他必須再入祭壇。
不只是為了取證,更是為了確認那地下深處是否另有空間。
他從懷中取出一張新符紙,鋪在膝上,以極細的筆鋒勾勒出四點連線圖:北境、南淵、東墟、古祭壇。
四線交匯,中心點不在地面,而在地下三百丈。
那裡,本不該有任何地脈節點存在。
可偏偏,所有異常能量流向,都指向那個空洞區域。
玄陽指尖停在交匯點上,輕輕一點。
紙面無聲凹陷,如同被甚麼吸住。
他盯著那點,忽然察覺自己的影子,在昏暗光線下,竟比平時淡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