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陽剛要騰身返程,腳下虛空忽然一沉。那不是尋常的氣流波動,而是空間本身在扭曲、震顫,彷彿天地骨架正承受某種巨力撕扯。他身形微滯,萬靈拂塵殘柄順勢一旋,青光自下而上托住周身,將亂流隔絕在外。
他未動,只將神識沉入地脈。剎那間,一股暴烈震波自西北狂湧而來,如怒潮拍岸,撞得他識海嗡鳴。這股力量極不尋常——粗糲、蠻橫,帶著遠古水勢的壓迫感,卻又混雜著一絲近乎絕望的執拗。玄陽眉心符紋輕跳,一道記憶浮現:北荒深處,有神名共工,掌玄冥之水,性烈如火,曾因不滿天序而獨戰群仙。
此刻,那氣息正在不周山方向炸開。
他閉目,通天籙在識海中無聲展開,與方才星域所悟的律動相合,反溯震源。星光殘留在掌心,微微發燙。他不再強求推演全貌,只是以心問天——何事將起?
掌中星輝自然流轉,勾勒出一幅斷續影像:一座擎天巨柱傾斜而立,山體遍佈裂痕,頂部已斷,碎石如雨墜落。一道魁梧身影立於山腳,雙臂高舉,渾身肌肉繃緊如鐵,正以頭顱猛撞山基。每一次撞擊,大地便隨之劇震,四極動搖。
玄陽睜眼,目光如刀劈開雲層,直指西北。
幾乎就在同時,整片洪荒猛然一抖。東極扶桑樹冠搖晃,葉片簌簌落下;西極崑崙巖壁崩裂,碎石滾入深淵;南極大淵黑水噴湧百丈,衝破海面;北極寒淵冰川斷裂,轟然傾塌。四方皆亂,唯有不周山所在的方向,被一層混沌霧障籠罩,天機難測。
但他已無需再看。
不周山,正在傾塌。
他立於虛空中,衣袍被亂流撕扯,獵獵作響。若此山徹底崩毀,天柱折,地維絕,日月失軌,星辰逆行,靈氣倒灌,萬法皆亂。屆時別說佈陣抗魔,便是諸聖也難以穩住道場。更可怕的是,魔神本體一直潛伏於外,只等天地根基動搖,便會趁虛而入。
眼下,兩難擺在面前。
一邊是尚未完成的“諸天星辰大陣”,那是抵禦魔神入侵的關鍵防線,若中途停頓,前功盡棄;另一邊是即將斷裂的天地支柱,一旦塌陷,洪荒將陷入浩劫,眾生覆滅,連佈陣的機會都不會再有。
他盤膝坐下,雖身處動盪虛空,身形卻穩如磐石。呼吸緩緩吐出,如潮汐漲落,與天地節律悄然對齊。他想起師尊曾言:“急則易折,柔可克剛。”此刻危局雖迫,但心不能亂。
他取出通天籙,翻至一頁空白符紙,指尖輕點,默運星律。那一瞬,識海中剛封存的“星辰重塑符”意微微震動,竟與某種斷裂的軸線產生共鳴。他心中一動——或許不必等到符成,便可借其意投影,暫代地脈支撐之力。
他閉目凝神,不再試圖強行構建完整符圖,而是將星域所感的律動緩緩匯入符紙。筆畫未成,結構未定,唯有那一股“意”在流動——那是星辰運轉的節奏,是天地初分時的呼吸。他以這股意為引,在符紙上勾勒出一道簡拙的支撐紋路,名為“天柱穩固符”。
符成剎那,青光自符紙邊緣溢位,化作一道光柱直射西北。那光不耀眼,卻堅韌如絲,穿透混沌霧障,落在不周山斷裂處。原本劇烈搖晃的山體,竟稍稍穩住,崩塌之勢暫緩。
但這只是權宜之計。
符力有限,撐不了太久。真正解決問題,必須親至不周山,查明共工為何突襲天柱,更要設法穩住地眼樞紐。
玄陽收起符籙,足尖一點虛空,萬靈拂塵瞬間化作一道青虹,載著他破空而去。沿途雲海翻騰,風雷交加,天地彷彿都在哀鳴。他穿行其間,速度極快,卻不顯狼狽。每過一處震源,他便彈出一道微型符印,嵌入地脈節點,暫時加固斷裂之處。
越接近不周山,阻力越大。空中瀰漫著一股沉重的壓迫感,像是整片天空都壓了下來。山體傾斜的角度肉眼可見,頂部斷口參差,露出內部盤結的古老符紋——那是上古大能留下的鎮壓印記,如今已被震裂大半。
玄陽飛至山腰高度,忽覺一股寒意撲面而來。那是純粹的殺意,混在北風裡,直逼神魂。他抬眼望去,只見共工仍立於山腳,雙拳砸地,每一擊都讓山體震顫不已。他身上鎧甲破碎,鮮血順著額角流下,雙眼赤紅,口中低吼不斷,似在質問蒼天。
玄陽並未貿然靠近。他懸停半空,右手輕撫通天籙,準備再施一道延緩符。就在此時,共工猛然抬頭,目光如電射來。
兩人視線在空中相撞。
那一瞬,玄陽看清了對方眼中的情緒——不是單純的憤怒,也不是瘋狂,而是一種深不見底的悲憤,彷彿揹負著整個時代的遺恨。他的嘴唇開合,聲音透過風嘯傳來:
“你可知這山……壓著多少亡魂?”
玄陽手指微頓,符力停滯在指尖。
共工仰天咆哮,雙拳再次轟向山基。這一次,地面裂開一道巨大溝壑,深不見底,幽藍水流從中噴湧而出——那是九幽之下的玄冥真水,本不該現於世間。
山體劇烈晃動,斷裂聲接連響起。
玄陽知道,不能再等。
他雙手結印,將剩餘符力盡數注入通天籙,一道比先前更粗的光柱轟然落下,勉強撐住主峰。隨即,他縱身而下,直撲地眼所在的位置。
就在他即將觸地的一瞬,整座不周山突然發出一聲悶響,如同巨獸垂死呻吟。山體偏移半寸,頂端殘塊轟然墜落,砸入深淵。
玄陽落地未穩,腳下一滑,右膝重重磕在碎巖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