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陽指尖的金光早已熄滅，掌心殘留著灼熱的裂痕。他雙目緊閉，神識如蛛絲般纏繞在戰場每一寸地脈之上，試圖捕捉那微不可察的再生節點。可越是深入，識海越是沉重，彷彿有無數細針在刺攪。通天教主站在他身側，劍尖抵地，肩頭血跡順著臂膀滑落，在焦土上砸出一個個暗紅斑點。
他們已無退路。
魔陣邊緣的黑霧再度翻湧，那些被短暫凍結的魔物開始抽搐，體表浮現出密佈的黑紋，像是某種符路正在逆向生長。玄陽猛地睜眼，聲音沙啞：“它要重組了。”
話音未落，地面震顫加劇，一道由扭曲肢體拼接而成的高塔自裂地中升起，層層疊疊的殘肢交錯堆砌，頂端那隻巨眼緩緩睜開，黑焰噴吐而出，直撲二人所在。
通天咬牙，抬劍欲斬，可手臂一顫，劍鋒偏斜三寸，只削斷幾根伸出的觸鬚。反震之力讓他踉蹌後退半步，喉頭一甜，終究壓了下去。
就在此刻，南方天際驟然昏沉。
血雲如潮，自地平線滾滾而來，不帶一絲風聲，卻壓得整片廢墟低鳴。那雲層厚重如鉛，內裡似有萬千哀嚎翻騰，卻又被強行鎮壓。緊接著，一朵血蓮破空而現，懸於戰場半空。
冥河老祖踏蓮而下。
他足尖輕點焦土，血蓮瞬間炸開，化作百丈血浪，迎面撞向那噴來的黑焰。兩股力量相擊，竟未爆燃，而是發出沉悶如鼓的轟響，黑焰被硬生生逼退數丈。
“你們撐得夠久了。”他的聲音不高，卻穿透亂流，清晰落在兩人耳中。
玄陽沒有回頭，只是微微頷首。他知道冥河為何而來——那一道淨化輪迴符，曾將血海深處被魔神蠱惑的怨魂盡數超度。彼時冥河並未道謝，也未認輸，只是沉默離去。如今他現身此地，不是為還情，而是為戰。
通天抹去嘴角血痕，冷眼掃過冥河：“你來做甚麼？”
“助你們破陣。”冥河目光落在那血肉高塔上，眼中閃過一絲譏諷，“這東西，用的是血海殘渣與怨念煉成的偽生之法。我若不來，你們連它的皮都撕不掉。”
玄陽終於開口：“它借我們的攻擊再生，每一道餘波都是養分。”
“那就別讓它吸。”冥河雙手緩緩抬起，掌心向上，血氣自他體內奔湧而出，凝成兩條粗壯的血龍盤旋周身，“我的血海，天生吞噬萬物。你們的力，交給我來承接、轉化。”
通天眯起眼：“你想怎麼做？”
“你出劍，他畫符，我承力。”冥河一步踏前，血氣如幕，籠罩三人，“你們只管攻其一點，其餘的，由我來擋。”
玄陽沉默片刻，忽然抬手，將殘存的拂塵絲盡數抽出，一根根插入身前地面。這些絲線早已斷裂，沾滿血汙，此刻卻在他指尖微光牽引下，重新排列成一道極細的陣紋。
“牽機微陣。”他低聲說，“以絲為引，以血為媒，將你們的力量匯入同一節點。”
通天不再多言，握劍躍起，身形如電，直撲高塔關節連線處。這一劍不出全力，卻快到極致，劍鋒切入三寸即止，正中一處符絡交匯點。幾乎同時，冥河雙手結印，血海倒卷，化作巨掌拍擊塔身另一側，硬生生將其推偏一線。
就在這一瞬，玄陽並指疾點，一道“破絡符”自掌心飛出，貼附於塔基七處脈眼之一。符光一閃即隱，下一息，整座高塔猛然一震，半邊身軀崩塌，碎塊如雨落下，通道豁然洞開。
冥河落地，單膝微屈，嘴角溢位一縷血絲。他抬手擦去，冷笑一聲：“看來它也不過如此。”
通天喘息未定，劍尖指向深處：“核心還在裡面。”
玄陽點頭，正要起身，忽覺識海一陣劇痛。眼前景象驟變——斷臂重創、萬靈拂塵碎裂、倉頡焚符護師……一幕幕舊日傷痕浮現心頭，幾乎令他失守靈臺。
他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口中瀰漫，神識猛然收緊。通天籙自頭頂浮現，金光流轉，將那些幻象逼退。他抬手在胸前劃出一道“守真符”，金光覆體，神智歸位。
“是震盪波。”他低聲道，“專攻神魂。”
話音未落，七重黑環猛然收縮，一股無形衝擊橫掃而出，直擊三人識海。通天悶哼一聲，跪倒在地，劍柄死死抵住地面才未倒下。冥河雙目赤紅，血氣劇烈翻騰，顯然也在強抗。
玄陽深吸一口氣，將最後一絲法力注入拂塵殘柄。那斷絲微微顫動，竟與地脈產生共鳴。他迅速調整符力分佈，將通天劍氣與冥河血氣引入特定節點，形成短暫共振。
“再衝一次。”他說，“這一次，直取核心方向。”
三人並肩而行，踏入魔陣最深處。
血霧濃稠如漿，每一步都像踩在腐肉之上。前方黑影幢幢，不知多少魔物潛伏其中。忽然，冥河抬手止住二人。
“等等。”
他俯身，指尖觸碰地面，血氣滲入焦土。片刻後，他抬頭：“下面有東西在動——不是魔物，是活的。”
玄陽蹲下，神識探入地底，眉頭驟然一皺。那裡有一股極其微弱的搏動，像是心跳，又像是某種封印正在鬆動。
“是血海殘源。”冥河聲音低沉，“被魔神偷走的那一部分……它在這裡。”
通天冷笑：“所以你是來救你的老本？”
“不。”冥河站起身，眼中血光暴漲，“我是來毀了它。”
他猛然抬手，血氣狂湧，直貫地底。一聲淒厲嘶吼自地下傳出，緊接著，一道漆黑裂縫裂開，湧出大量粘稠黑血，其中夾雜著無數扭曲面孔，瘋狂掙扎。
“這就是你們一直對抗的東西？”冥河盯著那裂縫，聲音冰冷，“它用了我的血，造了你們的敵。”
玄陽凝視那黑血，忽然察覺不對——那些面孔中，竟有幾分與他自己相似。
他心頭一震。
就在這時，通天猛然揮劍，斬向空中。劍鋒劃過之處，一道隱形符絡被硬生生切斷，隨即整片區域的黑霧劇烈震盪，彷彿某種機制被破壞。
“我找到了。”他喘息道，“它的再生不是靠吸收，是靠‘複製’——每一次攻擊，都會在它體內留下烙印，然後用血海殘源批次復刻。”
玄陽立刻明白：“所以只要我們出手，就是在給它提供模板。”
“那就換模板。”冥河冷笑，雙手結印，血海之力轟然爆發，“讓我來教它，甚麼叫真正的‘血’。”
他猛然咬破手掌，將精血灑向空中。血珠未落，已被血氣托起，化作萬千血針，每一根都蘊含血海本源之力。他低喝一聲，血針齊射，盡數沒入地底裂縫。
剎那間，黑血沸騰，那些復刻的面孔開始扭曲、潰爛，發出無聲慘叫。
玄陽抓住機會，抬手召出最後一道符印，不是攻向高塔，而是直刺地底。符光如釘，深深嵌入血源核心。
三股力量交匯，轟然爆響。
裂縫崩塌，黑血倒灌，整座魔陣劇烈震顫，彷彿根基動搖。遠處，那懸浮的巨眼猛然轉動，鎖定了三人位置。
通天握緊劍柄：“它盯上我們了。”
冥河抹去臉上血痕，冷笑：“這才剛開始。”
玄陽緩緩站直身體，拂塵殘柄緊握手中，目光穿透濃霧，望向魔陣最深處。
那裡，一道從未顯現的符紋正緩緩浮現，形狀詭異，不屬洪荒，亦非混沌。
他的手指微微一動，準備再次結印。
劍鋒輕顫，血浪翻湧，符光在指尖凝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