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陽下墜的速度漸漸放緩，血海的壓力如千層鐵幕壓來，每一寸肌膚都像是被無形的針尖刺著。他掌心緊握那張新繪的符籙，靈根本源在體內緩緩流轉，護住識海不被侵蝕。逆輪迴臺的氣息越來越近，那股扭曲秩序的力量如同漩渦中心，不斷拉扯他的神識。
就在符光即將觸碰到海底最深處的一瞬，前方的血浪忽然向兩側分開，一道枯瘦的身影從中升起。
冥河老祖雙目睜開，瞳孔中不再有混沌黑氣翻湧，而是透出久違的清明。他身上纏繞的血鏈斷裂了大半，殘破的道袍隨暗流飄蕩，嘴角仍有未乾的血痕，卻挺直了脊背，站在了玄陽面前。
玄陽沒有繼續下沉，也沒有取出符籙。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對方，袖中的手微微一動，將那張剛畫完的符收得更深了些。
“你不必下去。”冥河開口，聲音比之前清晰許多，卻不帶一絲輕鬆，“那裡不是你能破的地方。”
“你說逆輪迴臺是後來長出來的。”玄陽語氣平穩，“那它從甚麼上長出來的？”
冥河低笑一聲，笑聲裡滿是疲憊：“從我的念頭裡。”
他抬起手，指尖輕點自己的心口：“當年我立血蓮臺，本意是收容那些戰死無依的魂魄，不讓它們沉淪散滅。可後來呢？我開始爭奪地盤，吞噬弱者，把血海變成殺戮之淵。我不否認這些事，我也從未後悔殺過誰。但我忘了——最初那一念為何而起。”
玄陽未語，只目光微凝。
“魔神沒對我用強。”冥河繼續道，“它只是在我耳邊問了一句：‘既然天道不救眾生，那你為何不能自己定一個道？’”
風聲在深海中不存在，但這句話落下時，四周的血水彷彿靜了一瞬。
“我聽了。”冥河苦笑，“我還覺得他說得對。我說弱肉強食是天道，其實是我把自己的慾望披上了天道的皮。這一念偏差，就成了它的入口。它順著我的執念紮根，慢慢改寫血海本源，最後……連我自己都分不清，哪一部分是我，哪一部分是它。”
玄陽終於向前踏出一步。
“所以你被控，並非因為它太強。”他的聲音不高，卻像一道清泉流入濁流，“而是你早已不信自己所行的是道。”
冥河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震動。
“你修魔道，可魔亦生於天地。”玄陽再進一步，眉心符紋輕輕旋轉，卻沒有畫符，“你殺戮無數，但也曾護住一方殘魂不滅。你不是因怨而生，你是因守而存。只是後來，你把自己活成了別人眼中的惡相，便以為再無回頭之路。”
冥河呼吸一頓，七竅之中又有黑氣滲出，但他沒有抬手去擋。
“你說……誰該死，誰不該死。”玄陽緩緩說道，“可你真正該問的，是你當初為甚麼要留下那些不該死的人。”
冥河嘴唇微顫，許久才擠出幾個字：“我已經……記不太清了。”
“那就想想。”玄陽伸手，掌心浮現一道淡金色的符印，光芒柔和，不帶壓制之意，“這不是鎮魔符，也不是淨化符。它是照心符。我看不清你的過去，但你可以看清自己。”
那道金光映在冥河臉上，他的面容微微抽動，像是被甚麼灼燒著。黑氣在他周身劇烈翻騰，卻又被某種內在的力量遏制，無法完全爆發。
“我記得……有個小鬼魂，剛入血海就被撕碎了。”他喃喃道，“我沒救他。我說這是弱者的命。可那天夜裡，我坐在蓮臺上，聽見了哭聲。不是外面傳來的，是從我心裡發出來的。”
他閉上眼：“我建血蓮臺的時候，不是為了看他們死的。”
隨著這句話落下，纏繞他全身的黑氣驟然退散三成，斷裂的血鏈也停止了顫抖。他的氣息依舊虛弱，但站姿已不再佝僂。
玄陽收回符印，輕聲道：“魔念之所以能生根，是因為你給了它理由。現在你看見了那個理由的源頭，它就再也藏不住了。”
冥河睜開眼，目光復雜地看著玄陽：“你為何要幫我？我們之間，有過命的仇。”
“我不是幫你。”玄陽望向下方那片漆黑的海眼，“我是要找到淨化血海的路。若連你都不知道自己為何墮落，那這片海便永遠無法歸正。”
冥河沉默片刻，忽然問道：“你覺得……還能救嗎？”
“我不知道。”玄陽答得坦然，“但我知道，若不去試，就一定不能。”
冥河嘴角扯了扯，竟露出一絲近乎釋然的笑容：“你還真是……和別人不一樣。”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殘破的身軀，又望了一眼那深不見底的海眼：“逆輪迴臺連著血海本源，你要毀它，就得先切斷它與我之間的聯絡。可這聯絡不在外面，在我心裡。只有當我真正承認——我曾經也有過善念，它才會鬆動。”
“那你現在承認了嗎？”
冥河沒有立刻回答。他緩緩抬起雙手，看著指尖還在滴落的血，低聲說：“我開始想了。”
話音未落，他周身氣息猛然一震，剩餘的黑氣如潮水般向內收縮，盡數湧入心口。他悶哼一聲，身形晃了晃，卻沒有倒下。
玄陽感知到，那股來自海眼的同化之力，出現了短暫的紊亂。
“時間不多。”冥河咬牙道，“它會察覺我在反抗。一旦它重新掌控我，下一次就不會再給我清醒的機會。”
“你打算怎麼做？”
“我不能離開血海。”冥河看向玄陽，“但我可以暫時封住它的通道。你趁那時候下去，找機會動手。不過……”他頓了頓，“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
“如果我徹底淪陷，別等我求你。”冥河眼神銳利起來，“殺了我。用你最強的符，直接打碎血蓮核心。”
玄陽看著他，良久，點頭：“好。”
冥河嘴角微動，似想說甚麼，最終只化作一聲輕嘆。他轉身面向海眼，雙手結印，口中念出一段古老晦澀的咒言。隨著咒語響起，他身上殘餘的血鏈一根根崩斷，化作血光沒入海底。他的身體開始發光，像是燃燒自身精元在佈陣。
玄陽站在原地，沒有上前幫忙。他知道，這一關，只能由冥河自己走。
片刻後，冥河猛然噴出一口血，整個人踉蹌了一下，卻仍撐著沒有跪下。他回過頭，聲音沙啞：“通道已經弱了……最多撐十息。”
玄陽點頭，手中符籙再次浮現。
“去吧。”冥河閉上眼，“別讓我白撐這一回。”
玄陽一步踏出，身形疾速下墜。就在他即將沒入海眼的剎那，身後傳來冥河低沉的聲音：
“你說……守得住最初的念頭，就算墮過魔，也能算修行？”
玄陽身形微滯，卻沒有回頭。
“算。”他說。
然後，他衝入了黑暗。
冥河站在原地，雙手垂落，鮮血順著指縫滴落。他望著那道消失的身影，嘴唇微動，彷彿還想說甚麼，卻終究沒有發出聲音。
他的身體緩緩下沉，重新被血海吞沒。
海面之上，腥風捲起殘浪，一片死寂。
玄陽在漆黑的海底疾馳，手中符籙光芒漸盛。他能感覺到，那股同化之力確實減弱了，但並未消失。相反，深處傳來一種更為隱秘的波動，像是有甚麼東西，正在緩慢地呼吸。
他的手指微微收緊，符紙邊緣劃破了掌心。
血珠滲出，落在符上，瞬間被吸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