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步聲落下的瞬間,玄陽已將未完成的符紙捲入袖中。那縷青光在掌心熄滅前最後一顫,像是一口斷在喉嚨裡的氣。
他轉身,拂塵橫出,銀絲掃過石門檻,帶起一道微不可察的靈流波動。偏殿外,七道身影正踏著整齊的步伐逼近,鞋底與地面接觸的節奏完全一致,連呼吸起伏都如出一口。
為首那人雙目漆黑如墨,口中誦經之聲低沉扭曲,音調倒轉,原本清淨的《金剛經》在他喉間化作一段段撕裂般的低吟。其餘六人緊隨其後,雙手合十,指尖卻滲出絲絲黑氣,纏繞腕部如活物蠕動。
玄陽沒有再看他們的眼睛。
他知道那些空洞的眼眶裡,早已沒有了“人”的影子。
他退至偏殿出口,左足貼住石柱根部,借力穩住身形。萬靈拂塵收回胸前,左手三指併攏輕點眉心,太極引氣訣悄然運轉。右手疾書虛空,筆畫無形,卻引動空氣中殘存的願力凝結成紋。
第一道“靜心鎮魂符”成形,燃起一縷青焰,懸於門前半尺。
第二道緊接而上,符火稍亮,青光擴散三寸。
第三道尚未落定,七名弟子齊步踏地——
轟!
腳下青磚裂開細紋,暗紅如血的脈絡自裂縫中蔓延而出,順著他們的腳踝爬升,竟將靈山沉澱已久的香火願力反向抽取,化為魔氣滋養己身。那三道符火劇烈搖晃,如同風中殘燭,光芒忽明忽暗。
玄陽眸光一凝,拂塵猛然揮出,銀絲如網,將三符合一。符火交融,青光暴漲,瞬間凝聚成一座虛幻陣圖:陰陽雙魚緩緩旋轉,外圍符文環列,正是他以柔制剛之道所化的“太極鎖靈陣”。
陣成剎那,七人齊聲高喝,聲音疊加成一股震盪波,直衝陣眼。
青光劇烈震顫,陰陽魚轉動滯澀,邊緣開始崩解。
玄陽不動,右手指尖再劃,欲補一道封印弧線。可就在符痕將成之際,那七人腳步突變——三人一組,呈三角推進,中間一人微微滯後半拍,其餘六人動作皆以其為軸心同步調整。
他立刻察覺異樣。
這不是單純的傀儡操控,而是某種群體共振機制。那名落後半步者,正是能量中樞所在。
念頭閃過,他左足後撤半寸,腳跟碾地,引動地脈微流注入陣基。同時眉心符紋一閃,通天籙釋放一絲大道共鳴,暫緩陣法潰散之勢。
陣光稍穩。
但他知道,這只是暫時壓制。
真正的危機,是這群人所用的力量來源。他們不僅被魔影侵蝕,更藉助靈山自身願力轉化魔功,等於是以整座聖地為爐,煉化信仰為毒。若不切斷源頭,哪怕他佈下九重符陣,也終將被耗盡。
他閉目一瞬。
並非調息,而是以神識掃描七人行動軌跡。每一步行進、每一次抬手、每一聲誦唸,都在識海中拆解重構。他要找的是破綻——不是防禦漏洞,而是節奏斷裂點。
果然,在第七次同步踏步時,中樞弟子左肩微沉,動作遲了極細微的一瞬。雖立刻被其餘六人拉回節奏,但那一剎那的錯位,已足夠說明問題:他的身體無法完全承受願力逆灌的壓力。
就是現在。
玄陽拂塵下壓,太極鎖靈陣驟然收縮,五尺見方,所有靈韻集中指向那名中樞弟子。陣中陰陽流轉加快,柔勁纏絞,試圖打斷其體內能量迴圈。
七人腳步一頓。
黑氣翻湧加劇,彷彿察覺威脅所在。為首的僧人猛然抬頭,黑洞般的眼眶直視玄陽,口中經咒陡然拔高,其餘六人隨之附和,七音合一,形成一股音波衝擊。
轟!
符陣邊緣炸裂,青光四濺如雨。
玄陽立身之處,石柱震出蛛網狀裂紋。他身形微晃,唇角泛起一絲血意,迅速被他嚥下。他知道這是陣法反噬所致,若非及時收力,識海必受震盪。
但他並未退。
陣雖將破,卻未全毀。殘餘的青光仍在流轉,陰陽魚雖慢,仍轉。更重要的是,他已經確認——這七人看似一體,實則依賴中樞維持平衡。只要擊潰那人,群體共振便會瓦解。
他抬起右手,指尖再次凝聚靈韻。
這一次,不再畫符,而是準備直接出手。
可就在此時,七人齊步再進,步伐比先前更快,黑氣繚繞周身,竟在頭頂凝聚出一尊模糊虛影——似僧非僧,似魔非魔,雙手結印,掌心朝天,彷彿託舉著某種即將降臨之物。
玄陽瞳孔微縮。
那是……獻祭之相。
他們不只是要衝入盛會擾亂秩序,更是要用自身為引,點燃更大災劫。
他不能再等。
拂塵猛揮,殘陣之力盡數壓向中樞弟子。與此同時,左手探入袖中,摸向那張玉蠶絲符紙——即便未成,也可強行激發其中殘留的“心光點”,或能短暫喚醒其神志。
然而,就在他指尖觸到符紙的剎那——
七人齊聲高唱,音調詭異地拉長,竟與遠處鐘樓傳來的一記鐘鳴重疊。
嗡!
整個偏殿區域空氣一沉,彷彿時間都被拖慢。
那名中樞弟子雙眼驟然睜開,不再是全黑,而是浮現出一圈逆旋的符紋,與玄陽曾在探查符中見過的痕跡一模一樣。
他開口,聲音沙啞卻清晰:
“你攔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