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黑符線距離如來眉心僅剩三寸,寒意已刺入肌膚。
玄陽抬手的動作來不及完成,但他指尖在最後一瞬勾動拂塵銀絲,一縷血珠自掌心滲出,順著銀絲疾衝而上,直貫通天籙。籙面猛然震顫,封存於其中的那枚新悟符文驟然甦醒,化作一道虛影擋在如來身前。
轟!
符影與黑線相撞,未有巨響,卻似兩股氣流對沖,空間微微扭曲。那道屏障只撐了半息便寸寸碎裂,可就在這剎那遲滯中,玄陽借反衝之力向後滑退半步,右腳足尖一點地面,身形穩住。
他目光掃過鎮元子——地書凍結,五嶽虛影搖晃欲散;再看如來——金環微弱,願力幾近枯竭。三人皆至極限,氣息斷續,唯有靈識仍死死鎖住中央那團正在重組的黑影。
“地書未死。”玄陽開口,聲音低沉卻不亂,“佛心未滅。趁它形散未聚,合我三力。”
話音落時,他雙手已結印,指節因用力而泛白。靈根深處傳來陣陣震盪,彷彿大道脈絡在體內撕裂又重連。他強壓傷勢,將新悟符法凝成一枚符種,自眉心射出,直投鎮元子手中的地書。
鎮元子雙目微睜,見那符種落入書頁縫隙,頓時感到一股溫潤之力滲入經脈。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灑而出,染紅最後一頁。地書嗡鳴一聲,原本僵滯的紋理重新流轉,五嶽虛影不再下壓,反而緩緩升起,化作五根粗壯鎖鏈,自地面騰空而起,纏繞向空中浮現的符種外圍。
與此同時,玄陽轉首看向如來。
如來閉目,似已入定。但就在那一瞬,他眼瞼輕顫,雙掌緩緩分開又合攏,識海深處燃起一點微光。那是清淨願火的最後一絲火種,不為攻擊,只為淨化。
玄陽以靈根感知天地律動,將符種置於三者交匯中心,模擬太極輪轉之理,令其緩緩旋轉。符法主變,如軸心牽引永珍;地法主固,五根鎖鏈環繞成基;佛法主淨,願火升騰,化作穹頂籠罩其上。
三種法則本不相容,強行融合極易暴動反噬。可玄陽並未催動,而是以自身靈根為引,讓三股力量自行尋找平衡點。他體內氣血翻湧,肋骨處傳來鋸齒般的鈍痛,嘴角再度溢位血絲,卻始終未曾鬆手。
十息。
只剩十息。
若無法在黑影完全重組前完成融合,殘念便會徹底潰散,潛入地脈、風隙、人心,留下無數因果種子,日後隨時可再生禍端。
第五息,五根地脈鎖鏈徹底纏牢符種,穩住根基;
第六息,願火升至頂點,金環炸開一圈漣漪,佛光如雨灑落;
第七息,符種開始蛻變,不再是單一符紋,而是吸納地脈厚重、佛光澄澈,逐漸演化成一種從未現世的複合符紋——非金非玉,非石非紙,乃由大道共鳴所凝。
第八息,黑影察覺異樣,猛然收縮,欲自毀核心,引爆殘留意志。
玄陽大喝:“封!”
萬靈拂塵自手中揮出,不是斬擊,而是如蓋印般重重落下。那複合符紋應聲而動,自天而降,精準扣入黑影核心。
剎那間,黑白交纏,天地失聲。
鎮元子催動地脈鎖鏈猛然收緊,五根巨鏈深深嵌入虛空,將殘念牢牢釘在原地;如來睜開雙眼,誦出最後一句真言,音節落地即化光點,盡數融入符紋之中。
黑影發出無聲尖嘯,身軀層層剝解,如同朽木崩塌。它掙扎著伸出一隻虛幻之手,指尖幾乎觸到玄陽的衣角,卻被拂塵銀絲輕輕一挑,盪開。
第九息,符紋光芒暴漲,照徹整個高臺。那縷青煙終於被徹底剝離,裹挾著最後一絲混沌意志,被吸入符紋中央,隨即沉入地下九幽深處。
第十息,歸寂。
風停了,塵落了,連空氣都彷彿靜止。
玄陽拄著拂塵立於高臺中央,左肩傷口仍在滲血,順著袖口滴落在石板上,積成一小灘暗紅。他沒有低頭去看,只是緩緩收回通天籙,將其納入袖中。拂塵垂地,銀絲微顫,沾了些許灰燼。
鎮元子盤坐原地,地書閉合,橫放在膝前。他雙手搭在書脊上,指尖還在微微抽搐,顯然耗損極重,但呼吸已趨平穩,仍在守陣基不動。
如來端坐蓮臺,佛光尚未完全恢復,卻比之前穩定許多。他雙目微閉,似在調息,嘴角帶著一絲極淡的笑意,像是放下千鈞重擔。
靈山廢墟之上,再無煞氣翻湧,也無黑霧瀰漫。只有風偶爾掠過斷柱殘瓦,捲起些許灰燼。
玄陽抬頭望天,只見高空裂縫正在緩緩彌合,邊緣泛著淡淡的銀光,像是被無形之手縫合。他知道,這一劫暫平。
但他也知道,羅睺不會就此罷休。
他站在原地未動,目光掃過鎮元子緊握地書的手,又落在如來眉心那道尚未完全消散的舊痕上。片刻後,他抬起右手,用拂塵尾梢輕輕撥開腳邊一塊碎石。
石下壓著一片焦黑的布角,邊緣繡著半朵殘蓮。
他盯著那布角看了片刻,忽然蹲下身,將拂塵插入身旁石縫固定,然後伸手去撿。
指尖剛觸到布料,忽覺地下一陣輕微震動。
緊接著,遠處地脈傳來一聲悶響,像是有甚麼東西在九幽深處撞擊封印壁。
玄陽動作一頓,眉頭微皺。
他沒有收回手,也沒有起身,只是靜靜跪坐在地,一手按在那片殘布上,另一隻手悄然移向腰間符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