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陽指尖的血痕尚未乾涸,通天籙吸收精血後泛起微光,符文在籙面輕輕震顫。他未退半步,拂塵橫於胸前,指節一緊,再度劃出一道虛引符。這張符無形無相,只在天地氣機中留下一絲擾動,如同投入靜湖的一粒石子,漣漪悄然擴散。
就在符成瞬間,鎮元子的地書已完全展開,土黃光芒灑落,整座靈山的地脈隨之共鳴。那股厚重沉穩的氣息如大地甦醒,自下而上托起一股不可撼動之力。玄陽感知到地脈波動與自身符軌共振,眸光微閃,立刻引爆虛引符。
無形波紋撞向無天腳下,恰與地面升起的巨掌同時發力。山川之氣凝成的五指如峰巒壓頂,攜萬鈞之勢直拍而下。無天冷哼一聲,頭頂咒輪急旋,欲以魔威硬接。可雙力疊加之下,他身形微滯,原本即將釋放的暗紅咒擊被迫中斷,腳下一沉,裂紋自足底蔓延。
玄陽藉機後撤半步,背靠鎮元子方位。通天籙輕震,自動浮現一張“聯樞符”,籙面流轉著金土二色交織的紋路。他抬手將籙貼於地書投影邊緣,低喝:“鎮元道兄,借地脈一息不動!”
鎮元子雙手合攏,地書光芒驟然凝實,整座靈山彷彿被定住一般,連風都停了一瞬。就在這剎那靜止中,玄陽揮動萬靈拂塵,在空中畫出太極迴旋軌跡。拂塵尾端劃過之處,地書沉穩之氣被牽引而出,融入符陣核心。
土生金,金承符。
一座由地脈為基、符籙為綱的防禦結界迅速成型。金黃光幕自地面升起,呈半圓籠罩佛殿前方,邊緣隱有山嶽虛影流轉。結界剛成,無天咒輪便轟然砸落。
撞擊之聲沉悶如雷,光幕劇烈蕩起層層漣漪,卻未破裂。反倒是那些原本受其扭曲的天地法則,在結界範圍內被強行拉回正軌。符火重新穩定燃燒,不再被輕易吞噬。
鎮元子站在玄陽身側,地書懸浮半空,持續輸送地脈之力。他目光緊盯無天,聲音低沉:“此人掌控法則之力極深,若非你提前佈下引符,單憑我一人難破其勢。”
玄陽微微頷首,氣息雖仍顯滯澀,但已平穩許多。他收回拂塵,指尖輕撫通天籙邊緣,感受著籙中殘餘靈流的走向。方才連施數符,又以精血催籙,經絡深處仍有隱痛,像細針緩慢穿行於骨縫之間。但他未表露分毫,只將注意力集中在結界內外的氣機變化上。
無天立於場心,黑蓮冠幽光起伏不定。他緩緩抬手,抹去臉上那道淺痕滲出的黑血,眼神不再只是慍怒,而是多了一絲審視。他盯著玄陽,又掃過鎮元子,忽而冷笑:“原來你還藏了這一手。”
他並未再攻,而是將咒輪收回頭頂,任其緩緩旋轉,如同某種蟄伏的兇獸。周身黑氣翻湧,卻不急於出手,似在等待甚麼。
玄陽察覺異樣,眉心符紋微動。他並指一劃,數張“靜心符”自袖中飛出,無聲燃起。符火化作淡青煙氣,隨地脈擴散至靈山各處。此符不傷敵,專寧神志,驅散魔氣對心智的侵蝕。
片刻之後,殿角迴廊陸續現出身影。
迦葉尊者手持金缽緩步走出,缽中佛光微亮;阿難陀立於塔頂,手中經卷翻動,誦唸聲隱隱傳來;十八羅漢自四面八方現身,或持禪杖,或握降魔杵,列陣於結界之外,將無天團團圍住。
一名年輕比丘從偏殿奔出,腳步踉蹌,臉上尚有驚懼之色。可當他吸入那縷青煙,眼神漸漸清明,隨即咬牙站定,雙手合十,低聲誦經。越來越多的弟子從藏經閣、禪房、塔林中走出,匯聚成圈,佛音漸起,如潮水般湧向中央。
無天環視四周,神情不變,唯嘴角微揚。
“你以為,這就叫穩了?”
玄陽未答。他將通天籙收回袖中,拂塵垂地,氣息內斂。戰未止,但勢已變。他能感覺到,體內滯澀的經絡正在緩慢恢復,那是地書之力透過聯樞符反哺的結果。而鎮元子雖面色凝重,卻無疲態,顯然還能支撐許久。
結界之內,風不起,塵不揚。
迦葉尊者上前一步,沉聲道:“玄陽真人,我等已備齊陣勢,是否現在發動合擊?”
玄陽搖頭:“不可。他未盡全力,此舉只為牽制。若貿然進攻,反倒落入其節奏。”
阿難陀在高處介面:“可若久拖不下,他的力量只會越來越強。剛才那一擊,分明是在試探我們聯手的極限。”
玄陽目光落在無天頭頂的咒輪上。那輪子仍在緩慢轉動,每轉一圈,周圍空氣便輕微扭曲一次,彷彿在積蓄某種更深層的力量。而他的雙腳,始終未曾離開原地一步。
——他在等。
等一個破綻,或者,等另一個變數。
鎮元子忽然低語:“你可覺察到,地脈深處有異動?”
玄陽閉目感應。片刻後睜眼:“不止是地脈……是整個靈山的根基,在被某種外力牽引。”
兩人對視一眼,皆看出對方眼中的警覺。
就在此時,無天忽然抬頭望天。灰敗的雲層之上,一道微弱的黑線悄然浮現,如同裂開的傷口,正緩緩擴張。
玄陽瞳孔一縮。
他還未及反應,結界邊緣忽然傳來一陣劇烈震動。一名羅漢悶哼倒地,手中禪杖斷裂,肩頭浮現一道漆黑爪痕,像是被無形之物撕扯過。
緊接著,第二道、第三道裂痕出現在不同方向的空中。每一道裂縫中,都有黑霧溢位,伴隨著低沉的嘶吼。
鎮元子厲聲道:“有人在外部破界!”
玄陽立即揮手,三張“封隙符”疾射而出,分別撲向三道裂縫。符火燃起,暫時堵住黑霧蔓延。可就在第四道裂縫出現時,一股狂暴的魔氣衝破封鎖,一道龐大身影從中踏出。
那是一個渾身覆蓋殘甲的巨將,左臂斷裂處纏繞著黑焰,右掌握著一柄鏽跡斑斑的戰斧。它落地時,整座靈山為之震顫,眼中赤光掃過戰場,最終鎖定玄陽。
玄陽心頭一沉。
這不是普通的魔將。
這是曾在五莊觀外被他與鎮元子聯手擊退的那一尊,本該遠遁千里,此刻卻不知被何人重塑軀體,再次降臨。
巨將仰天咆哮,戰斧高舉,黑焰順著斧刃蔓延而上。與此同時,無天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頭頂咒輪再次開始加速旋轉。
玄陽猛地轉身,對鎮元子低喝:“守住結界中樞,我去攔他!”
他話音未落,巨將已揮斧劈來。
斧鋒未至,勁風已將地面犁出深溝。玄陽踏出太極弧步,拂塵橫掃,一張“卸力符”貼於身前,金光一閃,將大半衝擊引向斜上方。可餘波仍震得他胸口發悶,喉間腥甜再起。
他強行壓下氣血,正欲再退,卻發現身後結界光芒忽明忽暗。回頭一看,鎮元子雙臂微顫,地書上的光芒竟在被某種力量緩緩侵蝕。
無天站在原地,雙手緩緩抬起。
兩股魔氣,從他掌心湧出,分別連線著巨將與地書結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