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將左掌拍地的剎那,地面黑浪翻湧,碎石斷柱懸浮而起,在他周身凝成厚重護甲。那黑氣流轉如活物,層層疊疊包裹全身,彷彿要將方才被符陣撕裂的威勢重新凝聚。
玄陽站在臺階前,拂塵垂於臂側,通天籙浮在肩後半尺,籙面微光流轉,似有符線悄然排布。他眉心符紋一閃,極輕,卻牽動識海深處殘存的“逆旋化渦”餘韻。藉著魔將分神凝聚護甲之際,他指尖不動,只以神念引動天地間細微氣機,在對方周身三十六處節點埋下隱符——鎖靈、截脈、引崩,三重符意暗藏,靜待觸發。
鎮元子立於其側,雙手未離地書邊緣,掌心仍能感知到五莊觀地脈的震顫。他察覺玄陽動作細微,卻已知其意。不言,不問,只將體內道行緩緩催至巔峰,雙掌覆書脊,低聲吐出四字:“我隨你動。”
話音落時,玄陽並指一劃。
三十六道隱符同時燃起,火光無聲,自地下透出,環形收縮。那些原本環繞魔將的殘骸黑甲驟然僵滯,黑氣與本體之間的聯絡被瞬間切斷。護甲龜裂,發出細密如瓷釉崩裂的聲響。
魔將瞳孔一縮,左臂猛抬欲擋,但動作遲了半息。
就在這瞬息之間,鎮元子雙掌猛然下壓!
地書轟鳴,整座五莊觀的地脈齊震。黃土翻湧,古木之氣自地底奔騰而出,凝成一隻巨掌破土而上。掌紋清晰如山川走勢,五指如峰巒拔地,挾帶著鎮壓八荒之勢,直拍而下。
巨掌臨頭,魔將怒吼,左臂橫架,黑氣瘋狂匯聚,試圖撐住這一擊。可護甲已裂,力量未聚,硬接之下,雙膝猛地一沉,整個人被狠狠砸入地面。
塵土炸開,裂縫蛛網般蔓延至十丈外。
玄陽踏前一步,萬靈拂塵橫掃而出。塵尾劃過虛空,一道金符自袖中飛出,貼上魔將胸口。符紙燃燒,金光刺入其軀,淨化之力順著經絡直逼魔核。魔將身體劇烈抽搐,喉間溢位低沉嘶吼,黑氣從七竅噴湧而出,卻被金光逼得節節後退。
他掙扎著想要站起,右腿剛一用力,玄陽並指再劃,第二道符火自地下衝出,正中其膝彎。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悶響,再度跪倒。
鎮元子並未停手。他雙掌合攏,地書光芒暴漲,巨掌再次升起,這一次五指收攏,化作拳勢,攜萬鈞之力轟向魔將背心。
“轟——!”
拳落如山崩,地面塌陷三尺,魔將整個上身陷入泥土之中,背部護甲徹底粉碎,黑氣四散。他口中噴出大股黑霧,內臟似已被震裂。
玄陽立於坑沿,拂塵輕揚,第三道金符懸於指尖。他沒有立刻出手,而是靜靜看著坑中之人。
魔將緩緩抬頭,臉上黑氣浮動,雙眼赤紅,卻不再有先前的狂傲。他盯著玄陽,聲音沙啞:“你……早算好了?”
玄陽不答,只是將手中金符輕輕一彈。
符紙飄落,貼在其頸側。火焰燃起,沿著血脈逆行而上,直衝識海。魔將猛然仰頭,發出一聲淒厲長嘯,整具身軀劇烈顫抖,彷彿有甚麼東西正在體內瓦解。
片刻後,嘯聲戛然而止。
他低頭喘息,肩膀起伏,終於明白——這一戰,已無勝算。
下一瞬,殘餘黑氣自體內炸開,化作一團濃煙,裹著他重傷之軀向後疾退。煙霧翻滾,遮蔽視線,待其散盡,原地只剩焦土與幾片斷裂的兵器殘片。
風自觀前吹過,捲起些許灰燼。
玄陽站在原地,拂塵垂地,通天籙緩緩合卷,懸於身側。他目光望著魔將遁去的方向,眉頭微凝,似在推演其退路軌跡。
鎮元子收地書入袖,走到他身旁,低聲道:“走了?”
“傷得太重,撐不住了。”玄陽聲音平靜,“但這不是潰敗,是撤。”
鎮元子點頭:“背後有人。”
“嗯。”玄陽抬起手,指尖撫過拂塵末端一根斷裂的塵絲,“剛才那一拳,若再晚半息,他就穩住了陣腳。我們贏在時機。”
鎮元子沉默片刻:“你布的那三十六符,何時下的?”
“他拍地那一刻。”玄陽收回手,“黑氣升騰,正是凝聚之時,也是最鬆散的一刻。他以為自己在佈防,其實已在我們的局中。”
鎮元子輕嘆:“符不在形,在勢。你已把符道用到了骨子裡。”
玄陽沒有回應這話。他望向遠處天際,那裡黑雲漸散,露出一線青空。但他知道,這場戰事雖歇,真正的風暴還未到來。
鎮元子忽然道:“地書還能撐多久?”
“三日。”玄陽說,“汙染未清,屏障不可久持。需尋一處地脈交匯點,設淨符大陣。”
“我去安排。”鎮元子轉身欲走。
“等等。”玄陽忽然開口。
鎮元子停下。
玄陽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有一道淺痕,像是被無形之力劃過,正緩緩滲出血珠。他沒在意,只是將手握緊,讓血從指縫溢位。
“剛才最後一符,他識海里有東西在回應。”他說,“不是他自己發出的念頭。”
鎮元子回頭:“甚麼意思?”
“他在聽命。”玄陽抬眼,“有人在他意識裡留了印記,像一根線,牽著他行動。我們打的是魔將,但真正出手的……另有其人。”
鎮元子神色一凜:“你是說,這只是試探?”
玄陽點頭:“他們想看地書有多強,也想看我能走到哪一步。現在答案有了。”
“接下來呢?”
“等。”玄陽將拂塵挽回臂上,“他們會再來,但不會用同樣的方式。”
鎮元子默然。片刻後道:“那你需休整。”
“不必。”玄陽邁步向前,鞋底踩在焦土之上,留下一個清晰的印痕,“我還撐得住。”
鎮元子看著他的背影,終是沒再說甚麼。
玄陽走到道觀門前,停下。這裡曾是戰場中心,如今只剩殘垣斷壁。他蹲下身,拾起一塊碎石。石頭表面有一道焦痕,形狀奇特,像是某種符文的殘跡。
他仔細看著那痕跡,手指輕輕摩挲。
忽然,指尖傳來一陣微弱震動。
不是來自石頭,而是來自地下。
他猛地抬頭,看向鎮元子:“地脈有異動。”
鎮元子迅速上前,掌心貼地。片刻後,臉色微變:“不是自然波動……是從西邊傳來的,節奏不對。”
玄陽站起身,將碎石收入袖中。
兩人對視一眼。
遠處,一隻烏鴉自枯樹飛起,翅膀撲稜聲劃破寂靜。
玄陽正要開口,忽然身形一頓。
他感覺到,袖中的碎石正在發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