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衫拂動,玄陽目光自申公豹癱倒的軀體上收回,指尖微斂,袖中通天籙溫潤一震。他未再看那具尚存微息的身體,而是轉向立於五步之外的將軍。
聞仲抱拳依舊,肩甲沉穩,眉宇間透出幾分急切。方才那一道黑煙逸走的方向,他也察覺到了,正欲開口追問,卻見玄陽抬手輕揮,萬靈拂塵掃過地面焦痕,塵尾掠地無聲,一道青光順著石縫遊走一圈,隨即隱沒。
玄陽這才開口:“你袖口織線所連,是太師府軍情符網?”
聞仲一頓,右手不動聲色地壓了壓衣袖,點頭道:“正是。城防緊要,每刻皆需互通訊息,此符織入甲衣,可傳令於瞬息。”
“非魔控之兆。”玄陽低語一句,像是自答,又似回應對方未出口的辯解。他雙目微凝,神念早已順地脈探出,察其呼吸與心律同步雖密,但魂光澄澈,無半分扭曲。確為忠將持節之態,非傀儡行屍。
他收起拂塵,搭於臂彎,青影微移:“太師既有憂患,符衍自當前往。”
聞仲神色一鬆,隨即肅然:“真人請隨我來,宮門已開。”
兩人並行入城,身後衛士扶起申公豹,以鎖鏈封其七竅,押往後獄禁室。街市漸遠,朝歌內城巍然在望。高牆深闕,殿宇層層疊壓,簷角如刃指向灰雲密佈的天穹。
越近宮門,玄陽腳步越緩。他眉心符紋悄然流轉,感知著腳下地脈的搏動。表面紫氣垂落如幕,看似祥瑞籠罩,實則地下深處,煞氣如潮翻湧,龍氣斷續如絲,幾近斷裂。更遠處北方天際,陰雷之息不斷積聚,隱隱有破空之勢,彷彿天地之間,有一股力量正借雷霆之勢醞釀重擊。
這不是尋常戰事徵兆。
這是有人在以天象為刀,欲斬人族氣運根基。
他心中明悟:若無外力支撐,雷公電母所鎮結界不出三日必潰。一旦城防失守,百姓死傷無數,動盪四起,恰成量劫導火之引。而此刻朝歌孤立無援,諸侯觀望,內外交困,正是混沌魔神最愛的亂局溫床。
腳步踏上宮殿前石階時,玄陽停下。
“聞將軍。”他轉身,目光直視對方,“你可知此城為何遭劫?”
聞仲皺眉:“北境妖族蠢動,西陲異象頻生,昊天敕令又催仙首歸位……亂象紛至,末將只知守土護民,難窺全貌。”
“不關妖族,也不在敕令。”玄陽聲音平靜,“是有人借勢布劫,以你們為棋,試推天道崩裂之口。若城破,則民心散;民心散,則人道衰;人道一衰,萬法皆傾。”
聞仲瞳孔微縮,握戟之手收緊。
玄陽不再多言,右手探入袖中,從通天籙深處取出一張淡銀符紙。符面無字,唯有一道曲折雷紋貫穿中央,邊緣泛著極細微的藍光,似有電流在其間緩緩流動。此符名為“雷公電母增幅符”,乃他早年參悟天雷法則所制,可短暫強化雷部神將對結界的掌控之力,延緩崩解之期。
他將符遞出:“此符可助你三日無憂。三日內,結界不破,百姓得安。”
聞仲雙手接過,神情震動:“真人願助我朝歌?”
“非助朝歌。”玄陽搖頭,“是助此城千萬無辜。也是為截教留一線清明——你若敗,通天門下諸弟子亦將受牽連。”
聞仲默然,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終是低頭:“末將明白。此符必用於護城,絕不輕啟殺伐。”
話音剛落,他便欲當場焚符啟用。
玄陽伸手一攔:“不可妄動。此符需與雷部神將心念相通方可啟用,強催反損神魂。你只需將其貼於心口,待危急之時自然共鳴。”
聞仲依言,將符收入懷中,鄭重按於胸前。玄陽指尖輕點其手腕,一道青光沒入皮肉,化作一枚微型雷紋烙印,隱隱與符紙呼應。
“心念一動即可激發。”他說,“但記住——若以此符追敵、壓叛、逞威,逆天而行,反噬必至。屆時不僅符毀,城亦難保。”
聞仲抬頭,目光堅毅:“我聞仲一生守正,豈會為私慾濫用神力?此符只為護民,哪怕血盡於此階,亦不負真人所託。”
玄陽看著他,許久,輕輕點頭。
風起,捲動殿前旌旗,獵獵作響。天空烏雲愈厚,雷聲悶響自北而來,一道電光撕裂雲層,照亮整座宮闕。那光映在玄陽眼中,清晰照出雲層之後,數道陰雷正被無形之力牽引,緩緩調轉方向,直指朝歌城心。
他知道,真正的攻擊還未開始。
但他也清楚,這三日喘息,或許就是扭轉大局的關鍵。
聞仲抱拳退後兩步:“真人且在此稍候,末將立即入殿排程,命雷部值守加嚴,靜候符力接引。”
玄陽未阻,只道:“去吧。”
將軍轉身,步伐沉重而堅定,鎧甲撞擊聲迴盪在石階之上。兩名衛士緊隨其後,身影沒入大殿深處。
玄陽獨立階前,仰首望天。雲層翻滾,雷鳴不止。他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計算時間,又像是在感應某股即將到來的氣息。
就在此時,他忽然察覺到一絲異樣。
那枚留在聞仲手腕的雷紋烙印,在進入大殿剎那,竟有極其短暫的一瞬波動——不是因情緒,也不是因距離,而是像被某種外力輕輕觸碰了一下,如同有人隔著千里,用針尖點了記號。
玄陽眸光一沉。
他並未動,也沒有呼喊。
只是左手悄然滑入袖中,指尖再度觸碰到通天籙最底層的一張空白符紙。那紙微微發燙,彷彿預感到了甚麼。
風猛地一旋,吹起他半邊衣袖。
殿內燈火晃動,映出聞仲快步前行的身影。他一手按著胸口符紙,一手握戟,口中正在下令:“傳令雷部,即刻升壇祭符,接引外援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