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陽的左手已經化作灰燼,隨風飄散。他右手仍死死握著萬靈拂塵,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掌心滲出的血順著銀絲滑落,在地面凝成暗紅斑點。通天籙懸浮於頭頂,符文流轉的速度越來越慢,彷彿被無形之力拖拽。他的呼吸早已停止,心跳也微弱得幾乎不可聞,全憑最後一縷神識維繫著符牆不潰。
冥河跪坐在地,雙臂橫撐,指尖深陷泥土。他的魔血已近乎枯竭,面板乾裂如旱地,每一道傷口都在滲著黑紅色的漿液。結印的雙手不斷顫抖,血珠順著經脈紋路緩緩爬行,最終滴落在身前那道由符與血共同構築的屏障邊緣,激起一圈微弱的漣漪。
“再撐……也沒用了。”他低聲說,聲音像是從砂石中碾出來。
話音未落,天際驟然一亮。
三道光華破開混沌雲層,自不同方位疾馳而至。第一道紫氣鋪展千里,如朝霞初升,託著一人緩步落下——老子立於虛空,袖袍輕垂,目光落在玄陽身上,眉宇間無悲無喜,卻有一瞬極細微的停頓。
第二道清光自東而來,元始天尊手持盤古幡,足踏祥雲,身形未動,天地氣機已在他周身悄然歸位。他掃了一眼崩塌的祭臺,又看向那仍在翻湧的幽光,眼神冷峻,卻不帶遲疑。
第三道是劍意。
尚未見人,劍勢已至。一道寒芒撕裂風暴核心,直刺那點幽光。緊隨其後,通天教主踏空而下,四柄長劍懸於身後,劍鋒所指,混沌退避三尺。
三人落地無聲。
老子抬手,太極圖自袖中飛出,迎風即漲,化作千丈金輪懸於高空。陰陽二氣流轉成環,將肆虐的能量亂流緩緩吸入圖中。那狂暴的混沌潮汐撞上金輪邊緣,竟如江河入海,被層層煉化,消弭於無形。
元始天尊立於東位,盤古幡輕輕一搖,開天闢地之威震盪十方。扭曲的時間碎片被強行拉直,空間裂縫逐寸閉合,原本倒懸的山巒開始回正,逆流的河水緩緩歸道。他並未看任何人,只是靜靜執幡而立,彷彿這天地本就該如此運轉。
通天教主一步踏前,四劍齊出。誅仙、戮仙、陷仙、絕仙懸空佈陣,劍光如雨,盡數斬向風暴核心。每一劍落下,都帶著斬斷因果、擷取生機的決絕之意。那點幽光劇烈震顫,數次試圖逃逸,卻被劍網牢牢鎖住,最終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徹底熄滅。
三股聖力交織成網,終將狂暴之力壓制於百里之內。
風沙漸息,天光微透。
玄陽的身體終於支撐不住,雙膝一軟,向前傾倒。就在他即將觸地的瞬間,老子袖袍輕拂,一道清氣自指尖溢位,注入其眉心。那瀕臨潰散的魂魄微微一凝,殘存的氣息得以續接。
冥河喘了口氣,想要起身,卻發現四肢沉重如鉛。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滿是裂痕的手掌,冷笑一聲,掙扎著要站起。可剛一動,肩頭便傳來一陣劇痛,整個人晃了晃,險些栽倒。
“你既肯捨命相助,便不必假作孤高。”通天的聲音冷冷傳來。
冥河抬頭,正對上那雙清澈卻銳利的眼睛。他張了張嘴,似想反駁,最終只是咬牙道:“我欠他的,還了便是。”
通天不再看他,轉身走向玄陽。此時老子正以清氣護住玄陽心脈,元始則將一縷先天清氣渡入戰場殘局,助天地自行修復。通天站在兩人之間,沉默片刻,伸手按在玄陽肩頭。
那一瞬,玄陽的眼皮微微顫動。
他勉強睜開眼,視線模糊,只能看見三個身影佇立身前——一個沉靜如淵,一個肅穆如峰,一個凌厲如劍。他想說話,喉嚨卻發不出聲音,唯有眼中星河微閃,似有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一聲極輕的喘息。
老子收回手,淡淡道:“命留住了,但肉身已損大半,需重凝根基。”
元始看了玄陽一眼,未語,只將盤古幡收入袖中。他轉身望向廢墟深處,目光落在那已被封印的祭臺裂口上,眉頭微蹙,似有所思。
通天卻沒走。他蹲下身,從懷中取出一枚玉符,塞進玄陽尚能活動的右手中。“這是穿心鎖的備用信物,若哪日撐不住了,捏碎它。”他說完站起身,掃了冥河一眼,“你也一樣。”
冥河冷哼一聲:“我不需要施捨。”
“這不是施捨。”通天回頭,“是你剛才用命換來的資格。”
風掠過廢墟,捲起些許塵灰。
玄陽的手指微微蜷縮,將玉符攥緊。他的意識仍在渙散邊緣,可神識深處,那一道符道本源仍未熄滅。他知道,這場劫難雖暫時平息,但那幽光背後的意志並未真正消亡。
老子靜立不動,忽然開口:“此陣非一日可成,背後必有內應。”
元始點頭:“洪荒秩序已現裂痕,不能再放任不管。”
通天冷笑:“那就查。誰動了手腳,我就斬誰的道。”
冥河倚劍而坐,低聲道:“你們聖人講規矩,可混沌不講規矩。這一回能攔住,下一回呢?”
無人回答。
玄陽仰頭望著天空,那裡雲層尚未完全散去,殘留的黑霧仍在緩慢退縮。他的手指忽然抽搐了一下,通天籙輕微震動,彷彿感應到了甚麼。
老子察覺異樣,轉身看向他。
玄陽嘴唇微動,聲音細若遊絲:“那陣……不是隻為復活……是在等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