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塵末端的銀絲還在震顫，像是被某種無形之力撥動。玄陽的手指緩緩收緊，掌心貼著那根微涼的銀線，順著它的脈動向遠處延伸而去。他閉上眼，識海中通天籙無聲展開，一道道符紋如星河流轉，在寂靜中捕捉天地間最細微的裂痕。
三道氣運之線斷了。
不是崩斷，也不是自然消散，而是被人用極鈍的方式——一寸寸磨斷的。那手法帶著熟悉的惡意，像是一把鏽蝕的刀在緩慢割開命脈。位置都在西北，一處是荒原邊緣的牧族群落，一處深入幽冥地界，最後一道，則落在北原死谷附近早已廢棄的封印殘墟。
他睜開眼時，目光已沉如深潭。
片刻後，善屍踏入偏殿。腳步未停，直接走到案前，手中捧著一疊玉簡。眉心淡金符紋微微一閃，自動與本尊神識接引。無需言語，過往半個時辰內各部巡使呈報的異狀盡數浮現於心。
“三地遭襲。”善屍開口，聲音與玄陽相同，卻少了幾分歲月沉澱的重量，“百姓昏睡不醒，魂魄離體卻不逸散，像是被甚麼牢牢釘在軀殼裡。地脈枯竭，靈泉乾涸，連草木都成了灰白色。”
玄陽點頭，指尖輕點桌面。一張由巡天使繪製的地形圖顯現在玉案之上，三處地點以紅痕標記，恰好構成一個歪斜的三角。他取出萬靈拂塵，將銀絲垂落圖面。絲線剛觸到圖紙，便猛地一抖，隨即緩緩轉向北方，最終定格在死谷與幽冥交界的陰影地帶。
“不是巧合。”他說。
善屍看著那根靜止的銀絲，低聲道：“有人在復刻魔神侵蝕之法，但手法粗糙。若真是餘黨，應知避諱痕跡，不會留下如此明顯的扭曲符痕。”
“正因粗糙，才更危險。”玄陽站起身，青衫下襬掃過石階邊緣，“真正的高手不會急於顯露手段。這些人故意暴露行跡，要麼是在試探我們的反應，要麼……是想引人過去。”
善屍沉默片刻：“你要去？”
“必須查清源頭。”玄陽將拂塵收回袖中，轉身走向殿外，“若放任不管，等他們真正學會篡改大道符文，再動手就晚了。”
夜風從南天門吹入，捲起雲紗一角。遠處瑤臺上的樂聲仍未停歇，舞影綽約，觥籌交錯。那些慶祝勝利的聲音傳到這裡，只剩下模糊的迴響。善屍望著本尊的背影，忽然問道：“若又是陷阱呢？”
玄陽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那就讓它開個口子。”他說，“我們一直被動應對，是因為看不清敵人的臉。現在他們露出了手，哪怕只是一截手指，也該輪到我們牽線了。”
善屍不再多言，轉身取來中央戌己杏黃旗，將其立於南天門正中。旗面無風自動，一道土黃色光幕自地面升起，覆蓋整個天庭外圍。他又在五方佈下承重符陣，每一道符文嵌入地基深處，一旦感知到異常靈壓便會自動激發預警。
“你走後三日內，我會每日辰時、午時、戌時各開啟一次太極圖投影巡查界域。”善屍一邊佈置一邊說道，“若有緊急情況，我不會貿然出擊。”
玄陽點頭：“辨魔符紙已備好？”
“已在各巡使手中分發。”善屍遞出一疊薄如蟬翼的黃紙，“焚符即現真形，雖只能維持片刻，但足夠識別偽裝。”
玄陽接過符紙，放入袖袋。隨後又取出一枚玉符，交給善屍：“這是我留在通天籙中的一縷道意，若七日內無訊，可持此物前往北原方向搜尋。但切記，不得孤身深入死谷。”
善屍鄭重收下。
兩人並肩走出偏殿，踏上通往南天門的雲階。沿途仙官見禮，皆被輕輕避開。玄陽步履平穩，神情如常，彷彿只是例行巡查，並未有遠行之意。然而越是平靜，越讓人心頭壓著一塊看不見的石頭。
到了南天門前，玄陽終於駐足。
他抬頭望了一眼蒼穹。星軌依舊，但西北角有一片區域顯得格外黯淡，像是被甚麼東西遮住了光。他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撫過杏黃旗邊緣，確認其靈力流轉正常。
“我會走得很輕。”他說。
善屍明白他的意思——不帶隨從，不驚動任何一方勢力，甚至連蹤跡都要抹去大半。這種調查，容不得半點張揚。
“你懷疑幕後之人熟悉你的行動方式？”善屍問。
“不然為何偏偏選在這時候動手？”玄陽目光微凝，“大戰剛結束，眾人鬆懈，正是最容易鑽空子的時候。而且選擇偏遠之地，既不會立刻引發大規模動盪，又能逼我親自出面。”
他頓了頓，補充一句：“他們知道我會來。”
善屍眉頭微皺：“所以這不是單純的報復，而是佈局的一部分。”
“或許從魔神敗逃那一刻起，這一切就已經開始了。”玄陽緩緩抬起手，掌心浮現出一道極細的符紋，那是他在井字元陣關閉後悄悄埋下的追蹤印記——並未消失，而是隨著那一縷逃逸黑煙悄然附著其上。雖然不久後便斷裂，但殘留的資訊足夠讓他判斷：混沌深處確有組織正在重組。
而現在，那些人開始現身了。
玄陽不再多言，一步踏出南天門。
腳下雲氣翻湧，瞬間凝聚成一道隱匿氣息的灰白流霞，載著他向北疾馳。他的身影很快融入高空雲層，如同一滴水落入大海，再也無法捕捉。
善屍站在門內，目送本尊離去，直至徹底不見。
他轉身走入殿中，將龍虎玉如意置於主位之前，自己則坐於側席監巡。四方傳訊玉碟依次亮起，他逐一檢視，手指在每一道奏報上輕輕劃過，確認無遺漏異常。
時間一點點過去。
就在他準備調閱下一組邊境記錄時，手中玉碟忽然閃出一道暗紅色的警示符光。來自北原以西三百里的一個小村落，巡使剛剛傳回一段殘缺影像——畫面中，一群村民圍坐在祠堂中央，雙眼空洞，口中喃喃念著誰也聽不懂的音節。而在他們頭頂上方，空氣中竟浮現出一道扭曲的符痕，形狀詭異，似曾相識。
善屍瞳孔微縮。
那符痕的起筆方式，竟與當年混沌魔神篡改通天籙時的手法極為相似。
他立即起身，欲要啟動太極圖投影，卻發現原本穩定的杏黃旗光幕竟出現了一絲波動——極其輕微，幾乎難以察覺，就像是有人在外圍輕輕碰了一下結界，又迅速撤離。
善屍盯著那道波動看了許久，最終沒有下令追查。
他知道，對方不是在攻擊。
而是在打招呼。
與此同時，遠在數萬裡之外的北原荒漠上空，玄陽駕馭雲霞悄然降落。他落在一處沙丘背面，收斂全身氣息，緩步向前探去。前方不遠處便是死谷入口，巖壁焦黑，寸草不生，地面裂痕縱橫交錯，像是被巨獸撕咬過一般。
他蹲下身，伸手觸控地面。
沙粒之下，隱隱傳來一絲震動。
不是地脈流動，也不是風沙摩擦。
而是某種東西，正在地下緩緩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