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陽指尖懸在半空,符光流轉如遊絲,在面板下勾勒出一道未竟的紋路。那筆勢既非攻伐,也非封鎮,而是在極熱與極寒之間,試圖尋一條調和之路。他尚未落筆,冰層深處那一道細縫卻悄然擴大,裂紋無聲蔓延。
就在此時,一道黃光自巫族戰陣方向升起。
一人踏冰而來,足下裂痕寸寸止息,寒霜退散如潮。她身披素袍,眉心隱有地脈紋路流轉,行走間大地微震,彷彿與整片中州地氣相連。行至殘峰之下,她仰首而望,目光穿透風雪,落在玄陽身上。
“玄陽道友。”她的聲音低而穩,卻掩不住其中一絲急切,“十二祖巫皆受太陽真火重創,血脈將斷,若無外力相援,恐難再戰……還望道友出手,救我族一線生機!”
玄陽未動,只將指尖緩緩收回,殘存的符光順勢沉入掌心,順著經絡匯入萬符寶燈。燈焰微閃,由純白轉為淡金,一圈暖意沿脊柱上行,護住心脈。他知此刻施符,無異於以傷養傷,可若不應,祖巫隕落,巫族崩解,天地陰陽將失其衡。
他緩緩點頭:“可。”
后土神色一鬆,隨即合掌稽首,未再多言,退至一旁靜候。
玄陽閉目,萬靈拂塵橫置膝前,拂塵尾端輕觸冰面。青絲如根,滲入地底,順著“玄冰凝天符”的紋路探去。剎那間,他“看”到了——戰場深處,十二具龐大的身軀橫臥於焦土之下,血氣幾近枯竭,體內地火本源被太陽真火焚灼殆盡,僅有一絲微弱的氣息維繫著不滅之魂。
尋常療愈之法,難觸其根本。
他睜眼,右手抬起,指尖劃破掌心,鮮血湧出。他以血為墨,在空中緩緩畫符。
第一筆落下,大地輕顫。
第二筆勾轉,地氣自裂隙升騰。
第三筆迴旋,符文成形,金色紋路如根鬚蔓延,悄然沒入土中。
此符非攻非守,不屬五行,乃取大地本源之息,喚沉寂生機。名曰——地脈重生符。
符成剎那,四野驟靜。
冰層之下,一道道黃光自地底升起,如脈絡貫通百里戰場。光流所至,焦土泛青,裂痕合攏,凍僵的草根微微顫動。那些橫臥的祖巫身軀,胸口緩緩起伏,斷裂的骨骼發出細微響動,血氣開始流轉。
玄陽呼吸一滯。
經絡中傳來撕裂般的痛楚,彷彿有無數細針在血脈中穿行。他強行壓制,將符力穩住,不讓其潰散。萬符寶燈劇烈震顫,燈焰由金轉赤,顯然已接近負荷極限。
他不能停。
符光未散,地氣仍在湧動。他咬牙,左手輕撫拂塵,借其感應地脈走向,右手繼續在空中補筆。每一劃都極慢,極穩,如同在刀鋒上行走,稍有不慎,便是經絡崩裂之危。
后土立於峰下,雙掌合於胸前,周身黃光與地脈共鳴,隱隱助他穩定符勢。她目光掃過族人所在方位,見那十一道將熄的氣息終於開始復甦,眼中浮現出一絲寬慰。
高空之上,帝俊依舊懸浮不動。
太陽神鏡仍對準殘峰,鏡面漣漪未散。他看著玄陽以血畫符,看著地脈光流蔓延,眼神冷峻如鐵。袖中混沌鍾微微震顫,似有音波欲出,卻又被強行壓下。
他在等。
等玄陽力竭,等符勢將散,等那一瞬破綻。
可玄陽沒有給他這個機會。
最後一筆落下,符文徹底融入大地。金色光網自殘峰為中心擴散百里,所過之處,枯土生潤,凍骨回暖。十二祖巫體內,地火本源重新點燃,雖未甦醒,但命脈已續,再無隕落之憂。
玄陽緩緩收手,指尖血跡未乾,整個人晃了晃,才穩住身形。他未倒,只將左手按在膝前,借拂塵支撐身體。萬符寶燈垂落金光,護住心口,燈焰已暗了三分。
他抬頭,看向帝俊。
對方依舊未動,眼神卻已變了。不再是單純的審視,而是多了一絲忌憚。
后土抬頭望向峰頂,再次稽首:“多謝道友援手,此恩……我巫族銘記。”
玄陽微微頷首,未語。
他知道,這一符雖救了祖巫,卻也徹底將他推到了風口浪尖。帝俊不會善罷甘休,妖族更不會就此罷休。而這地脈重生符,已觸動天地氣機,隱隱牽動周遭法則。
他低頭,看著自己仍在微微顫抖的右手。
血跡順著指尖滴落,在冰面上砸出一個小坑,瞬間被寒氣封住,化作一顆紅晶。他沒有去擦,只將拂塵輕輕收回,橫置膝前。
后土轉身,欲歸戰陣。
就在此時,玄陽忽然開口:“你來時,可曾察覺地底異動?”
后土腳步一頓,回頭:“何意?”
“冰中封著的焚魂之瘴……”玄陽目光落在不遠處一塊微微震顫的冰晶上,“方才那一瞬,我察覺它在動。不是掙扎,是……回應。”
后土眉心一跳,地脈紋路驟然亮起。
她俯身,掌心貼地,閉目感應。片刻後,她神色微變:“地脈深處……有東西在牽引。不是太陽真火,也不是巫族血脈……而是一種……我從未感知過的律動。”
玄陽盯著那塊冰晶。
紅晶之中,封著一縷黑煙。那黑煙本該死寂,此刻卻在緩緩旋轉,彷彿在等待甚麼。
他忽然抬手,將萬符寶燈召至掌心。燈焰微弱,卻仍有一絲金光滲出,順著他的指尖流入冰面。
冰層下,那縷黑煙猛地一顫。
玄陽瞳孔微縮。
他感覺到,那不是怨氣,也不是煞氣——那是符律的殘響,是某種被扭曲的、不屬於此世的符文迴音。
后土察覺他的異樣:“你發現了甚麼?”
玄陽沒有回答。
他緩緩抬起右手,指尖再次凝聚一絲血珠,懸於半空。他沒有畫符,只是讓那滴血緩緩下墜。
血珠落至冰面,未被凍結,反而被那縷黑煙猛然吸了進去。
剎那間,冰晶內部亮起一道幽光,符紋浮現,竟是一個他從未見過的逆向結構——陰陽倒置,五行錯亂,彷彿在模仿符道,卻又在扭曲其本源。
玄陽猛然抬頭,望向帝俊。
帝俊依舊立於九霄,袍袖微動,太陽神鏡的光斑悄然移開殘峰,轉向地底某處。